晏行止念头一动,就撑着圈椅扶手站了起来,踱到了书架前。
眼睛从上扫到下,从左扫到右,横竖寻不到一本中意的。
于是干脆随手抽了本。
又随便一翻,就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书页之间夹着一片梅花花瓣。
这花瓣大概是还是骨朵时落下的,才半个指甲盖大,弧度弯曲。压得时间不长不短,边缘有些微枯黄。映着天光,几近透明,可以清楚看到花瓣的脉络。
晏行止举到眼前,细瞧了瞧。
送茶进来的霍香见到,晏大人指间玩味似的拈着那片花瓣,整个顿在原地。
有人趁他不在,乱动他东西。
书房平素只有她进出,这回可没办法推给诗烟了。
只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这段时间极力谨言慎行,加上晏大人大多时候在家,她再没碰过书,也没机会记起那枚花瓣,却反被发现。
晏大人大抵是听到了她的脚步,望了过来。
暗汪汪的一双眸子,无波无澜。
霍香下意识抿紧了唇,又舔了舔,心想自己还是赶紧道歉为妙,说不定晏大人还会看在她好学的份上,饶恕她。
囊萤映雪,凿壁偷光,不都是佳话吗?
霍香当即就准备故技重施,弱泣伏求一番,却见晏大人把那片花瓣又夹进了书里,手掌一翻,便把书合了起来。
霍香微怔,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但告罪总不会错。
霍香紧忙屈下膝盖,“奴婢该死。”
她确实该死。
晏行止很有恶意地想,手指在书封上点了两下,有点明知故问:“你念过书?”
从她的言辞中,明显可知她并非胸无点墨之人,会说官话大概也来源于此。
霍香点头,“和书院先生念过几年书,略识得几个字。”
当初她父母极力反对她学医,觉得女孩子学这个很不像样。霍香便要他们送她去读书,等认得字了,就自己看医书,最后还是学到了本事。
“那你知道侯景的故事吗?”晏行止突然问,面无表情的。
霍香茫然摇头,“奴婢不知。”
“他是南朝名将,”晏行止悠悠淡淡解释,“自封宇宙大将军。狡猾多诈,反复无常,先后投靠尔朱荣、高欢、西魏、南梁,最后兵败,被部下所杀。
“他的双手被砍下送给了北齐,头颅则被送给了梁元帝萧衍,剩余尸体被百姓分而食之,骨灰也下了酒。他留在北方的五个儿子,亦惨遭毒手。最大的那个被高澄剥皮煮死。”
最后一个音节,从他切合的齿舌吐出,就像一阵阴冷的风。
霍香仿佛也感觉到了寒意,忍不住发了个抖。
霍香一时记不太住那么多陌生的人名,只大概听明白了这人被暴力分尸、连渣都不剩了。
南北朝是大乱世,人肉端上桌也不是罕事,书院先生教史时都会略过,但下场如此凄惨的也可算首屈一指了。
怎么晏大人的故事总是这么恐怖血腥?和他平日的作风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后是浩如烟海的书册,四四方方,整齐码垒,却仿佛也填不满他。他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那一方天地里。
霍香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狡猾多诈”几个字被念得尤其深重。
是在警告她偷偷看书的事?要她不要搞小动作?
她最近……好像还挺老实的吧?
霍香对着晏行止愈发沉滞的视线,僵着嘴角,干干地笑了一下。
很心虚的笑容。
侯景背叛那些旧主时,想来也是这种表情吧。
晏行止突然发现自己还记得,她当初检举严学兴时的样子。
果断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晏行止也跟她一样挑起了一点嘴角,眼睛却一动没动,带着那颗痣也似凝固了一般,轻嗤了一声。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