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感觉到一阵极致的窒息。
仿佛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颈,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系着咽喉也闭合得只剩下一道狭小的缝隙,连一线光也透不进,再也无法呼吸。
他头在胀,意识在旋转,却睁不开眼睛,寻不到四肢,更发不出一点呼救或挣扎的声音。
他在被沉默地杀死。
突然,颈上的桎梏松懈,一整口新鲜的空气扑涌过来,澎湃地润进他的五脏六腑。
晏行止剧烈地喘息起来,也睁开了眼。
女人坐在他腿上,微低着头,浓郁的睫毛在眼睑处凝落出一道青青的痕,一点点解开缠绕在他脖子上绫罗。
绸缎乌亮,丝滑如水,连冰凉的感觉也是,随着她手上开解的动作,缓缓从他颈边流淌过去,偶尔会夹杂一点指甲的刮挠感,以及薄茧擦蹭的痒意。
长绫完全解开,垂在她手间。她一点点抬起头,望向他,是比那匹缎子还要黝黑深邃的眼睛。
“大人。”她嘴角勾起一道不深不浅的弯,天上那点月牙般,轻唤。
又是她!
晏行止眸子瞬间促起,想也没想伸手,一把就扼住了她的脖子。
白腻,纤细,一掌便能完全箍住,指头也深深掐入软和的肉里。
晏行止因恼恨而亢奋,甚至因为从未如此蛮横而有一种发泄的爽快。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颈内的脉搏,一汩一汩,沿着他指腹透穿他的身体。
却又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到底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抑或两者已经同频,在他指端和她颈侧交汇。
十七岁的少女肌肤,薄且嫩,轻易就可以留下红痕,没人比曾留下过的他更清楚,再不要说他手指此时用力抠进的地方,已泛出深沉的红色。
她却仍旧一脸平静,银亮亮的一面五官,衬着一瀑乌黑的头发。
“你要杀了我吗?”她问,连声音也没有一丝半毫颤抖,只眉尖蹙起一点,像南方矮小又绵亘的山,也就有了点烟雨的愁绪。
是失望,是怨怼,直直地望着他。
晏行止对着少女复杂难喻的眼睛,胸膛颤乱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到她髻间危悬的白玉簪子,被几缕孱弱的青丝缚住,摇摇欲坠。
视线再下,是一袭暮山紫的单薄衫子,披在肩上,裹着一身瘦糟的骨头。
真是,难看。
晏行止不喜地蹙起眉,手上的力气更加重了,手背上掩埋的青筋都从皮肉下鼓了起来,几乎要扭断她的颈骨。
当年高欢临终时,特别嘱咐儿子高澄,侯景此人,狡猾多计,反复难知,必不为用,计划秘不发丧,宣召侯景。
却事有不周,反被侯景发现。侯景当即割据河南,背叛新帝。高氏几乎失去半壁江山。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安知她到底是解救他的,还是本就想勒死他,又或就是她自导自演,先困后援。
在他眼皮子底下尚且如此,他看不见的时候,她又在做什么?
他要杀了她。
他一定要杀了她。
这个念头在晏行止脑海里一遍遍回响。就像一根烧得火红的钢针,扎进去,再翻搅起来。
混乱,炽热,炙得颞骨缝都在疼,然后愈发暴戾地反馈到指尖。
平素包裹在锦衣华服里的斯文身体,暴起时也有无尽的力量,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却还笑得出来。
“高家都是疯子,”她挑着手指,一点点抠进他手掌与自己颈项的缝隙,话声也慢慢循循,“大人也是疯子吗?”
虐杀血亲,肢解宠妃,抢夺臣妻,横陈玉体。残暴,荒淫。
他也是疯子吗?
晏行止自问,虎口被她缓缓扳开,放到了她腰上。
也是不盈一握的细。
她继续靠近,抬手环抱住了他的脖子,肩上搭的外衫随着动作扑簌着落了下去,露出底下赤红的主腰,以及皓月一样的手臂。
两颗心也贴近到一起,仅隔着单薄的衣物与皮肉。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前襟那粒凸起的扣子,以及心口起伏的饱满弧度。
底下的心脏一下接一下有力地跳着,确实是一样的频率。
她拿还残留着红痕的脖子磨着他的颈项,像只懒猫。据说那里有气味的腺体,可以将独属自己的味道蹭上去,标记为自己所有。
他却更觉得像讨好,像疏解。用这份接触来熨帖她自己,来来回回的,同时将他身上那些火热的血气也一点点蹭掉,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却又有一股别样难言的燥气。
“你厌恶我吗?”她含糊着声音问。
必然。
否则也不会叫嚣着要杀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