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修齐本在外头等好消息,却等来那小官落荒而逃的结果。
看来这事轻易过不去,晏行止是铁了心要做那“公正无私、六亲不认的包青天”。
晏修齐冷嗤了一声,便附耳吩咐长风,将他那螺钿红木柜子里压底的书取来,给晏行止送去。
长风瞠目,脸先红了,“这……不好吧?”
“如何不好?”晏修齐挑眉,“他至今无妻无妾,活得跟个和尚似的,大抵还是个愣头青,老夫人和夫人可没少忧心。左右我也用不上了,你去送给他,就说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好意,省得人说只有他——顾念家族之义、兄弟之情!”
最后一句话,他咬得尤其重。
水生金,晏修齐就当白花花的银子扔运河里祈福了,也庆祝他弟弟步步高升,可多少得听个响。
总不能就他一个人生气。
既有人做初一,一点情面不留,就别怪他做十五。
长风只觉得自家公子开始疯了,上流的不行,已经开始下流了。
再好的兄弟,也没有分享……这个的呀,何况又是三公子那样清肃的人物,怕是看到东西就要把他活剐了。
“还是……不要了吧……”长风虚着声音劝。
“去你的!”晏修齐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
长风“哎哟”一声跳出老高,只能依言去取出柜子里的图册,拿布严严实实裹好,硬着头皮送去攸宁居。至于晏修齐交代的那些话,长风自是一个字不敢说,放下东西就跑了。
晏行止满面狐疑,捡起那包袱掂了掂,果然是本书。
若说绝版,要么是古籍,要么是宋时的刻本。
晏行止小心打开外头的封布,只见“赏春图”三个不甚入流的字体题在封面上,再一翻开——
满纸白花花的男女图画,交缠重叠。
气血霎时冲上头顶!
晏行止有一瞬间的眩晕,手掌一翻就把书合了回去,重重扔回案上,带着角落的杯子都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晏行止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再无法找到那一条开片,心情也一片凌乱,久久无法平复。
晏修齐那家伙!
真是愈发荒唐乖戾了!
竟然……竟然公然送来此等淫.秽之物!
晏行止重重闭上眼。
摔杯的动静传到外面,霍香和飞烟也兔子似的弹了一下,面面相觑。
联想起刚才长风溜之大吉的背影,谁不会觉得这是动了大气?竟然还摔了东西。
公子从不摔物泄愤。
想到此处,飞烟只觉情况严峻,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到霍香身上,小声怂恿:“你去看看吧。”
“我?”霍香震惊,手指指着自己鼻尖。
飞烟点头,“公子定不会责难你的。”
“不是……”她不才是天天挨骂的那个吗?不过是最近病了一场,才得几分好脸,破例让她留在攸宁居养病。到底晏大人不是什么恃强凌弱之辈。
若论得力周全,那必然首推飞烟。
飞烟是心腹,她就是大患。
霍香话未说完,已被飞烟推了出去。
霍香为难回头,飞烟微笑着对她摆了摆腕子,示意她安心进去。
霍香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朝里探了探头——
只见晏行止垂首站在书案前,胸膛微微起伏,脖子、耳后根都红了一片,果然是气得不轻。
“公子?”霍香试探唤,“怎么了吗?”
晏行止闻声抬眸,神色显出一股难得一见的慌乱,连忙扯过那块封布,将书重新掩好,手指死死压在上面。
“……没什么,”晏行止道,声音有点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吩咐下去,以后筱梦轩来送东西,一概轰出去!”
这是动了大气,连表面的兄弟情义也不顾了。
霍香心里暗暗咋舌,真不知什么书能让晏大人动这么大肝火,莫不是夹杂了什么骂人的书信?
她心中好奇,便偷偷朝那案上张望了一眼。
晏行止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下压得更紧了,生怕露出一点,指尖都泛出了白色,沉声吩咐:“你去取个火盆来。”
“火盆?”
“对,”晏行止道,“我有些文稿,要焚掉。”
“那不如交给奴婢吧,”霍香道,“在书房烧纸飞灰,还有烟。”
“不用。”晏行止拒绝,斩钉截铁。
霍香懵懂点头,去灶房寻了一只火盆过来,才放下,就被晏行止赶了出去。
那表情郑重得仿佛处理什么国家机密,生怕别人看到。
霍香觑着那书房紧闭的窗子,都怕晏大人把自己熏死,半开玩笑问飞烟:“你有没有觉得,公子最近有点喜怒无常?”
飞烟想了想,摇头,“还好吧。”
不过确实比以前有情绪了些。以前的公子就像一尊塑像,性如白玉烧犹冷,日复一日的沉静样子,镇在攸宁居。
分明无处不合君子德行,却让人畏惧。
因无知,所以畏惧,就像面临一潭不知几许深的水。
此时有了点悲欢,倒显出几分可近了。
飞烟暗暗瞥了一眼身边的霍香。
霍香正在心头暗谑,想飞烟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晏大人根本就没有喜吧。
她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赶紧抿平了。
两人正各怀心事,忽有一个丫头脚步匆匆过来,说宫里头来了人传口谕,请晏行止过去。
晏行止也是一惊,连忙整了整衣冠,前往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