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那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八面有风。一声号角响,马蹄扬起万顷尘,纷纷夺入原野山林中。
邓栖云特意打扮了一番,搀着太后走上观景台,一抬头,就见一道年轻的青影错在一堆服绯穿紫的老臣中间,十分扎眼。
能来此的官员,都是重臣硕老,独他年少登科,蒙恩伴驾,自是醒目,衬得那一袭青袍都清新脱俗了。
他双手垂握在身前,两片广袖被风吹起,兜满了尘嚣,愈发显得身姿修挺,显然也是没有要上马开弓的意思。
昔年在书院,晏行止的骑射亦是卓绝。邓栖云原还想着,自己届时穿着百蝶穿花裙去祝贺满载而归,比较符合英雄美人的图景。
却忘了,他现在是个文官!
清流之士,多不喜武夫之莽。
邓栖云懊恨,又很快释然。衣服穿出来了,还愁没机会看?才人佳人也很好嘛。
待到日头偏西,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日的围猎暂告一段落。观景台上的众人也纷纷起身。
邓栖云立马行上去,热情问:“度卿哥哥,那边生了篝火,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你和星洲去吧,我还有事,”晏行止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致,“远山,你护送一下邓小姐。”
这话一出,邓栖云只有去的份,而晏行止已经携着婢女远去。
围猎还有好几日,临时驻扎了营帐。
两人正不紧不慢走着,眼角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晏行止下意识抬手,拦到霍香身前。
几乎是两人停下的瞬间,那东西已擦着他们面前不过三尺的距离疾掠而过,咄的一声,狠狠扎入地面。
竟是一支冷箭。
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霍香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都白了,不自觉往晏行止身边靠了靠。
方才若是快上半步,怕就要被射穿了。
晏行止也扫过那支斜插入地的箭,慢慢抬眼,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校尉装扮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唇边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抱歉,手滑。晏小大人没事吧?”
晏行止看他头盔上的缨,知是西北军麾下。
今日的狩猎已毕,训练有素的士兵绝不会在空场放箭,而且就这么擦着他们过去。
那人在马上插起手,有些讥诮:“陛下专门叫晏小大人来伴驾,还以为晏小大人骑射了得,怎么也不一展身手?”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晏小大人是文人,如何提得动弓箭?只能同婢女随便走走看看了。”
一旁的霍香听着,却觉得有点酸,这称谓也十分轻蔑。武官本就受轻视,大概极看不惯皇帝看重这样一个文秀的年轻人。
然哪怕是对方理亏先放冷箭,大庭广众之下起冲突委实不好,以晏大人一向妥善的作风,约摸也不会想纠缠。
霍香见晏行止收回目光,是要走的意思,正要跟上,又听那校尉喊:“喂!那个婢女,把箭送来给本校尉。”
霍香蹙眉,并没有动。
她若真去捡了,是折了晏大人的面子。
霍香觑向晏行止。
晏行止亦侧眼望去,眉宇间凌出一股沉色,静默了片刻,缓缓上前,拔出了那支冷箭。
“有劳晏小大人了。”校尉得意笑道。
晏行止却没有走向他,而是去旁边兵士手里取了弓。
回身,搭箭,拉满——
竟是直接瞄着马上的人。
校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这姓晏的竟敢直接对着他射?
且不论射不射得中,这箭一出,管他官居几品,如何受宠,必定受责罚!
他敢!
校尉心中这样笃定,瞪了回去,对面之人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微微偏着头,眸若寒星,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完全是瞄准的眼神,竟令人生出了几分胆寒。
咻——
箭矢破空。
晏行止却在最后关头抬起了手腕,朝半天放出一箭。
落下一只斑鸠。
还垂死扑腾了一下。
随着这声掉落之声,众人那不知何时敛屏了气息也泄了出来。
“校尉的箭。下回可千万记得,不要朝着人,”晏行止道,随手将弓扔还给那兵士,转身示意霍香,“走了。”
霍香愣了一瞬,直到晏行止走出两步,才蓦然回神,快步跟上。
真是开水不响,响水不开。
霍香惊奇问:“公子,你会射箭啊?”
“不太会了。”晏行止道。
晏行止的骑射乃早年在书院学的君子六艺,当时便未曾倾心投入,这些年案牍劳形,武艺早已生疏。
今日本就是陪皇帝狩猎应景,作为文官,也实在没有必要争这个胜。
“那若是没有鸟飞过怎么办?”霍香问。
“射马蹄子边上。”晏行止云淡风轻道。
马儿易惊,必定有一番折腾。
霍香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觉得晏大人骨子里是有点恣睢的,否则也不会对那些偏门奇诡的故事感兴趣了,只是平素被压着罢了。
正想着,前头的晏行止突然顿住脚步。
霍香没差点撞上,也跟着停了下来,奇怪地顺着晏行止的视线望去。
只见前方演武场,站着一个年轻小将,背对着他们。许是天热,他脱下了外衣,正要将里衣往下褪,露出一片麦色的紧窄腰背。
霍香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一只手就拍了过来,严严实实捂住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