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有点发白,城市刚从清晨的混沌里醒过来。楼下偶尔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很远,很碎。
林苒坐回餐桌旁,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上的页面还停留在昨晚关掉之前的宏观经济数据:人口结构、城镇化率、土地供应曲线。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却迟迟没有再敲下去。
她把页面关掉,重新开了一个窗口。
搜索框里,她敲下了几个字:线上娱乐直播产业规模。
这几乎是她职业生涯里第一次,把视线从熟悉的房地产、城市发展、政策窗口期,转向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马克坐在不远处,靠着沙发,把电脑放在腿上,处理自己的工作。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沉在屏幕里,空气安静而稳定。
林苒很快意识到,这个行业的信息极其碎片化。
新闻稿在讲增长,平台报告在讲规模,投资机构在讲风口,更多的是成功案例——爆红的主播、月入百万的传说、被反复复制的“普通人逆袭”。
她本能地对这种叙事保持距离。
在房地产行业里待久了,她太清楚“被挑出来讲的故事”往往意味着什么。幸存者偏差,放大奇迹,掩盖结构性风险。
她点开一份行业研究报告,看了不到两页,就关掉了。
数据是真实的,逻辑也成立,但缺少触感。
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没法告诉她——这些钱,具体是怎么被赚走的?被谁赚走的?代价是什么?
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马克会不会接话。
“我突然想到一个从北京回来的朋友。”她说,“她在娱乐圈混了很多年,认识不少艺人和经纪人。也许……她对这一行的感觉会更真实一点。”
马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林苒低头想了几秒,像是又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可行性。
“我得找她聊聊。”她说得很快,语气却很稳。
马克笑了一下,没有反对,也没有附和,只是点了点头。
他向来知道,她一旦做出决定,多半不是临时起意。
见面是在一家健身房的休息室。
下午,人不算多。玻璃墙外是器械区,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能看到汗水并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休息区却很安静,几张低矮的沙发,落地窗把灰白的阳光引进来,光线有些发硬。
朋友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气色很好,皮肤紧致,身形利落,穿着运动背心和紧身裤,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控制感。
林苒心里掠过一个很浅的念头——娱乐行业对“自律”的要求,几乎是刻在职业里的。
“你还是老样子。”朋友笑着打量她,“就是更成熟更职业化了。”
林苒也笑:“你倒是一点没变。”
两个人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大学时的人和事,说起那些已经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语气轻松,像是在给彼此确认:我们确实曾在同一条路上奋斗过。
聊到近况,林苒顺口问:“你现在回江锦,主要做什么?”
朋友叹了口气,语气不像是客套。
“北京太卷了。”她说,“原来在台里混,眼看着有机会往一线主持人靠,结果那两年正好怀孕生孩子,机会就断了。等我回去的时候,位置早就被顶上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太深。
“现在就想,一半时间顾家,一半时间做点事,别完全被落下。”
“还在做娱乐相关?”林苒问。
“算是吧。”她点头,“帮朋友的公司签一些艺人,跑跑资源,有空自己也会开播。”
林苒记得她大学时常年霸着校园歌手大赛的冠军,舞台感极强,天生也能吃这口饭的。她顺势问:“你现在做的是才艺类直播?”
“也算。”朋友想了想,“唱歌、聊天、互动。但说实话,光靠才艺很难跑出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客群定位、表演话术、跟粉丝的关系维护,都很重要。”她很直接,“你得有自己的‘榜一’,有人愿意长期给你砸钱,才算是真的站住。”
林苒听着,没有插话。
这个说法不陌生,和她昨晚看到的直播间逻辑是相通的,只是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语气更现实,也更冷静。
她想起之前朋友说的那个九千万的流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出来。
“我听朋友说,有人做团播,半年流水做到九千万。”她语气很轻,“你觉得这种事,靠谱吗?”
朋友没有立刻点头。
“这种案例,听说过不少。”她说,“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更多的是——一阵子很猛,然后就下去了。”
她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