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的文章只能叫作业,满纸匠气,小七的文章才叫灵气。”纪云实诚心诚意地说。
黎筱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纪云实的话确实让她很动心,但她知道实体文学杂志很难过稿,这一次次拒稿要是被人知道了,这多丢人啊?
这年头哪还有人去追什么文学梦,听起来像孔乙己一样迂腐,她害怕被人嘲讽。
况且,她也不知道哪些杂志比较有含金量。
黎筱栖以为投稿这事顺口说一嘴就过去了,结果纪云实倒是放在心上,这人直接在写作课课间冲上去叫住老师,问老师哪些杂志可以投稿。
老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得体的微笑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嘲讽:“就你们写那些小妞散文,难登大雅之堂,还是先好好练练吧,不然投稿都是白费,退稿多了很容易打击积极性。”
纪云实无视老师的轻慢,依然执着地追问:“没关系,老师,投不投也不一定呢,我就是先用功写着。不过等我想投的时候,可以来找您做指导吗?”
后面这句话可能拍得老师顺心了,于是他笑着打开自己的邮箱,现场列出一溜儿杂志和投稿邮箱的名单给纪云实:“你有需要请教的地方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一般三天内都会给回复。年轻人还是需要有点追求的,希望你能在文学这条道路上走出点成绩。”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这名单当天就到了黎筱栖手上,她犹豫不决,写作课上老师说她们的文章都是无病呻吟的小妞文学,上不得台面,她被打击得很没自信。
纪云实倒是毫不留情地说不要把老师的话当圣旨,尤其是这种眼里装不下“女”字的中年男人,他们的确有一定水平,但不值得盲目崇拜,所谓的“小妞文学”更是那个以男人为主体的占据了社会主流话语权的群体对日常叙事的轻蔑。
不要学他们去凝视自己!
不要学他们故弄玄虚的宏大叙事!
不要被他们居心叵测的挑拨离间所迷惑!
文学创作发源于生活,是写作者的主观创造,要坚持朴素的人民史观,一旦像他们那样沾染上傲慢的恶习,文学这条路基本就走到尽头了。
你如果热爱文学,那就只需要认真地写!
要相信这世界上总有慧眼识珠的人,就像有人能发掘他们那样发掘你。
黎筱栖愣愣地看着纪云实,难以相信面前这个女孩子只有十七岁。
“黎筱栖,万事最怕开始和坚持,你难道不想长成一棵高大的常青树吗?”纪云实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黎筱栖被那双眼睛看得头脑发热,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诚挚的眼神,却又鬼使神差地与纪云实对视起来,一股汹涌的热潮逐渐填满她的胸腔,将一棵名为“勇气”的小芽滋润壮大。
她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做出一个承诺:“我会认真写的。”
纪云实弯起眉眼笑得十分舒心:“那你加油啊,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从此刻起,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直到你愿意跟我分享。”
啊,这么突然的吗?
你这就不打算再关注我了吗?
你难道都没有好奇心的吗?
黎筱栖尴尬地搓着手指,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纪云实,你能帮我取个笔名吗?”
“这不太好吧。”纪云实靠在椅背上挠挠头,“你不是社交恐惧吗,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暴露笔名的。”
“你不一样,你可以。”她脱口而出道。
纪云实一无所觉,看上去单纯对这个说法很满意,撑着双臂仅仅思考几秒钟就给出答案:“青扦。”
“青倩?哪个倩,倩影的倩吗?还是纤绳的纤?”
“都不是,青扦是一种高大的常绿乔木,又叫华北云杉,因为树姿美观、树冠茂盛,是北方绿化常用的树种。我觉得‘青扦’跟你的名字很搭配,听起来都有种青翠鲜活的感觉。”
黎筱栖已经用华北云杉搜到相应的词条,她一下就喜欢上这个笔名。准确地说,是喜欢“华北云杉”,她觉得这种树的名字很贴纪云实,虽然纪云实跟她一样来自华中,不过她在华中南,纪云实在华中北。
那么如果她使用‘青扦’这个笔名,是不是相当于她们二人隐秘地站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大树,你挨着我,我望着你,并肩站立在万树林立的葱翠之中,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树是长生种,可以相伴很久,很久。
“可以,我喜欢。”黎筱栖偷偷地在心里立下一桩誓言,等她用“青扦”这个笔名发表第一篇文章的时候,一定要用稿费给纪云实买个礼物。
撇去这半个学期不说,剩下的还有三年半时间,她总不会窝囊到三年半都迈不过任何一家杂志的门槛吧?她以前还在短篇小说征文里得过奖呢。
第一学期晃晃悠悠过去大半,湘南的冬天终于开始发力,来自北方的同学大都不太适应,纪云实也在其中。
这里的冬季总是在下雨,加上庭阳湖的缘故,空气湿度远远高过北方,虽然温度不是很低,但风一吹又阴又潮,湿冷的体感令人难受至极,穿薄了冷得关节疼,穿厚了稍微一活动就容易出汗,出汗后再被潮湿的风一吹,又冷得她想尖叫。
而且这里低温的时候只有几度,高的时候20多度,衣服添添减减的都不知道怎么穿好了,真是好奇葩!
北方人尤其是城市居民被取暖意识熏透味儿了,冷就老老实实添衣服,绝不硬扛,纪云实单秋衣秋裤、薄绒内衣、厚绒内衣、羊绒衫、加绒牛仔裤、加绒外套、呢子大衣、皮毛一体外套、羽绒服应有尽有。
她开学只拉来一个箱子全部装的单衣,厚衣服都是家里邮寄来的,这一下子把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杨羽绯看得直摇头:“桃子,这些厚衣服用不上,你看我们一条单裤就能过冬,主要是上身穿加棉的做好保暖就可以咯。”
真的可以吗?
不对吧,腿很不抗冻的好吗?
还有你们整天缩头缩脑地做什么?
难道不是冷的吗?
当然她只是在心里吐槽,毕竟人家的确比她们穿得少,更能扛冷,而且这边人喜欢在外头晒太阳,因为屋子里阴冷得让人受不了。
让她不爽的是学校宿舍这边规矩多,油汀、小太阳、电热毯,包括那种本地人爱用的电火箱等统统属于违规电器不得使用,真是你想花钱采暖都搞不了,于是大家没事就把笔记本撑在床上盖着被子玩儿。
纪云实不行,她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上床,平时在宿舍必然衣装整齐,她都没有买那种被称为“省服”的加绒加厚棉居家服,也看不得舍友们穿着省服做这做那还直接上床!
那跟穿着外衣上床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屋子里这么冷,她们还总是要开窗透气,不然房间里太闷,有味。
不是开个十几分钟半个小时那种透气,是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要开着窗户,使整个屋子像过风洞那样的透气!
住大厅的纪云实为此跟杨羽绯吵了一顿,她就不明白,到底哪里闷?是湘南这个地方一到冬天就升海拔了吗!明明潮湿的空气更让人呼吸不畅!
吵来吵去也没吵出个一二三,纪云实累了,也觉得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不能因为她不适应这种气候就强行让别人改变吧?毕竟她才是外来的,而且这也不符合她为人处世的基本准则——不评价、不干涉。
她要求舍友关窗的行为已经是在干涉别人的生活习惯,这样不对。
于是她自己想办法取暖,买了几个热水袋用。反正每个楼层都有打热水的直饮机,方便得很。那点水费跟挨冷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在收纳箱里垫上棉垫子,放两个热水袋捂着,脚伸进去后再用棉垫一直盖到脚踝,只要脚热乎乎的,整个人都不会冷,桌上再放一个热水袋,不敲键盘的时候就抱着。
床上放两个热水袋捂在被子里,被窝整夜都是暖的,睡前烫个脚身上热乎乎的,睡觉也不遭罪。
说起来报到那会儿学校发个桶她还挺疑惑,一直不知道是干吗用的,只见南方同学用桶来洗衣服,天冷之后跟着南方同学用桶泡脚她才觉得这玩意儿真好用,水深,泡得舒服,有提手,倒水方便!
总之取暖是多简单的事儿呢,何必跟人闹不痛快,她只需要去灌水就行,需要洗漱的时候,热水袋里倒出来的水都是温的。
虽然这边大部分人过冬都靠挺,但很多人一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做作业,因为那里有空调。在这方面,纪云实倒是很反常地抵触。
她觉得图书馆才是真的闷,密闭空间开空调,还塞了那么多人,除了借书她一秒都不会多待,更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到排队抢座那种无意义的事上,反正环境对她的影响不大。
事实也的确如此,黎筱栖注意到纪云实似乎在哪里都能稳如泰山地学习,哪怕是在冷得人直不起脖子的输液室,她依然在聚精会神地看手机上的视频课,这让顺道去看她一眼的舍友们震惊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