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爬起来,眼睛凑到门缝上,拼命往外看。楼道里只有尽头那盏五瓦灯泡投下的、奄奄一息的昏黄光晕,光影晃动,看不真切。似乎……没有那个小小身影了。
她走了?还是……
陈实不敢想下去。
他想打开门看看,手再次碰到门闩,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父母的禁令和门外未知的黑暗,依然让他恐惧得无法动弹。
他就这样瘫坐在门后,耳朵死死贴着门板,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座将他困住的、冰冷的房子。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楼道里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唤:“阿妹!文娟!你在哪?!”
是阿妹的妈妈回来了。
陈实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揪紧。他听到西头家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阿妹妈妈惊慌的喊叫,听到她快步跑下楼的声音……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风声主导的死寂。
陈实依旧坐在门后,一动不动。
炉子上的水壶早已烧开,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白色的水汽弥漫在屋里,让本就昏暗的灯光更加模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
那扇薄薄的木门,在他和那个哭喊着求救的小女孩之间,在他童年的暖黄色调与即将到来的无尽灰暗之间,划下了一道冰冷、坚硬、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七岁的陈实,在那一刻,亲手(或者说,被迫亲手)关上的,不仅是一扇物理的门。
他关上的,是一段毫无杂质的美好时光,是一种本能的、温暖的信任,是他自己心里某块最柔软、最明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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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妹的妈妈在一楼楼梯间的角落找到了她。
她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把陈实以前折给她的、皱巴巴的纸飞机。她没敢走远,只是害怕,又不敢再敲门,就蜷在黑暗里,一直等到妈妈回来。
她没有出事,没有生病,没有离开。
她活下来了。
只是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蹲在陈实家门口。
再也没有跟在他身后。
再也没有塞给他糖。
再也没有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她远远看见他,就低下头,默默走开。
大人都说:
“孩子长大了,懂分寸了,挺好。”
只有陈实知道。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玩伴。
而是那个毫无保留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小尾巴。
从此,他学会了一件事:
把所有锋利的、危险的、可能伤人的、可能让人失望的,全都转向自己。
递剪刀时那一转,不是习惯。
是赎罪。
是一生都无法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