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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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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道三角函数题,看了足足三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却始终找不到思路。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白得刺眼,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感觉那道题像一扇锁死的门,而他手里没有钥匙,无论怎么努力,都打不开那扇门。

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顺着额头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闭上眼睛,把笔放下,左手握成拳,轻轻放在大腿上,用力压了压,试图驱散心底的慌乱。

——门。他这一生,好像都在面对各种各样锁死的门。筒子楼里那扇没有打开的门,心底那扇不敢打开的门,还有此刻,这道题像一扇门,挡在他面前。

他缓缓睁开眼睛,强迫自己换了一种思路,不再纠缠于原来的解法。十分钟后,他终于算出了一个答案,小心翼翼地把答案填进括号里。

不知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没有敷衍,没有放弃。

交卷铃响时,他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又闷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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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下午,最后两科考试,物理和生物。

第一科,物理。

这也是他的弱项。受力分析、电磁感应、能量守恒,这些知识点他学得很吃力,像在齐腰深的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奇怪的是,真正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没有焦虑,没有慌乱。

不是放弃了,是一种认清了自己的实力、接受了所有可能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像父亲检修机器那样,一道一道题往下做,从容而认真。会的,仔细演算,反复检查,确保不丢分;不会的,就写上自己能想到的解题步骤,然后果断放下,不再纠缠,不浪费一分一秒。

他不再奢望奇迹,不再期待自己能超常发挥。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把这张试卷答完,给这三年的努力,给这三年的迷茫,一个交代。

窗外,蝉声震耳欲聋,阳光毒辣,把教室晒得滚烫,脚边的冰块早已融化殆尽,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在植物园大扫除。他蹲在地上扫落叶,背对着小径,然后,就传来了三声轻响——笃、笃、笃,是她的指背,轻轻叩在他的背脊上。他转身,看见她站在阳光里,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眼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那三声叩响,他没有回响。他始终是个怯懦的人,连回应一份善意、一份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他一直是个慢热的人。说话慢,行动慢,连喜欢一个人都慢。慢到他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开口,慢到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三声叩响,慢到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也是”,她就已经坐上火车,去了一个他不了解的城市,从此,山水不相逢。而他,还在原地,低头写着那封永远也不会寄出的回信,藏着那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心意。

收卷铃响起。

整个考场的呼吸似乎同时停滞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放笔声、合卷声、轻轻的吐气声,还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监考老师开始收卷,一列一列,动作从容而有序,像在收割熟透的麦子,也像在收割这三年来所有的努力与期待。

陈实把钢笔放进笔袋里。那是父亲用旧了的帆布笔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油污,是父亲常年摆弄机器留下的痕迹。他拉上笔袋的拉链,动作轻柔,然后慢慢站起身,等着监考老师收走他的试卷。

休息了二十分钟,开始考最后一科,生物。题型不算太难,陈实做得很顺利,半个小时后,他就答完了所有题目,反复检查了两遍,直到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笔,静静等待收卷。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响起时,陈实走出教学楼,阳光像一床晒透了的棉被,劈头盖脸地盖下来,温热而厚重。他眯起眼睛,站在教学楼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看着来往的考生,看着他们脸上或兴奋、或失落、或茫然的神情,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的解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他只是觉得空。

像一个装满了三年青春、三年努力、三年迷茫的容器,忽然被一次性倾倒一空,连底部都露了出来,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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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实回到了柳铁一中。

教学楼的灯亮着,很远就能听见四楼传来的喧哗声,那是属于考完试的狂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用力砸椅子,有人在把三年来堆积如山的模拟卷、笔记撕成碎片,一把一把往窗外撒。碎纸片在夜风里打着旋,飘来飘去,像一场迟来的雪,覆盖了整个校园的角落,也覆盖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压抑与焦虑。

班主任没有来,年级主任也没有来。整个四楼,只有这群刚刚从高考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在用最原始、最肆意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三年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陈实没有加入他们。

他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棵老梧桐树的阴影里。教室里刺目的灯光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孤独而沉默。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发去考场之前,他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送考的公交车。然后,她走了过来,走过他身边,微微侧头,给了他一个极轻的颔首。

他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藏着所有的默契,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走廊尽头,有人开始唱歌,是那年最流行的歌,跑调跑得厉害,却唱得格外用力,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杂乱无章,却格外动人,在夜色里回荡,飘得很远。

陈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下午考完物理后,随手写的几句话,是写给林穗穗的,却永远也不会送到她手里。他轻轻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重新放回口袋,指尖摩挲着纸边,心里一片平静。

蝉鸣如沸,从未停歇。柳州的七月,连夜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却吹不散心底的茫然。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的天空。星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温热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把这个孤独的少年,轻轻包裹在里面。

他想,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三年的高中生活,结束了堆积如山的试卷,结束了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结束了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也结束了那个怯懦、迷茫、沉默的少年时代。

他不知道的是,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那些未寄出的信、未说出口的话、未敲开的门,并不会因为高考的结束就自动消失,并不会因为少年时代的落幕就被遗忘。它们只是悄悄沉进时间的水底,像柳江里那些锈蚀的齿轮,沉默地躺在水底,等待着许多年后,被某个回望的眼神打捞,被某个深夜的回忆唤醒,然后,一遍遍回响在心底,从未远去。

而此刻,一九九四年七月九日,柳州,夜。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走廊尽头的梧桐树下,听着同学们唱走调的歌,看着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进温热的夜色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了很多次、终于找到扎根之地的树,沉默、坚定,眼底藏着迷茫,也藏着对未来的微弱期待,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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