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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志愿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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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正式填报志愿。

教室里摆开了阵势。讲台上摞着几沓招生简章,是班主任从教务处扛回来的,纸页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无数届考生翻阅过。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各批次填报时间、注意事项,字体端正有力,是陈老师的字。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传阅简章,小声商量,低声争论。有人趴在桌上,对着志愿表草稿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有人拿着笔,久久悬在表格上方,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陈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手里也有一张空白的志愿表草稿,已经放了一会儿了。

广西工学院,土木工程系。

这个决定,不是今天才做的。也许是去年夏天,父亲带他去车间,指着那台老铣床说“有些活儿,新床子干不了,还是得它来”——那一刻,他第一次隐约明白,有些笨拙却踏实的东西,也有它不可替代的位置。也许是更早,高一分科时,他在“理科”那一栏画了勾。他物理不好,数学也不好,但“土木工程”这四个字,那时候就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自己做了决定。

陈实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下:广西工学院。专业:工业与民用建筑。

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写完后,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压在手肘下面。

窗边,林穗穗正在和阿敏一起研究招生简章。阿敏凑得很近,手指在纸面上点来点去,语气里满是犹豫。穗穗低着头,看得认真,偶尔轻声说一两句,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

她要去长沙。

陈实知道。早在上学期,她就通过了长沙铁道学院的自主招生。这件事全班都知道,阿敏恨不得告诉每一个人。

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天的阳光很烈,他的影子被晒成短短的一截。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嘈杂起来。有人出去透气,有人围着老师问问题,有人还在对着志愿表发呆。

陈实站起身。

他口袋里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是一页从招生简章上撕下来的介绍——广西工学院,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大专,学制二年。

他本来想把它放进林穗穗的课桌。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路。只是想让这份心意,有一个安静的、不会被察觉的落脚处。

他走到她的座位旁边。

那里没有人。阿敏出去了,穗穗也不在。桌上还放着那本翻开的招生简章,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站了两秒。

犹豫了一下,他又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不是现在。也许,永远都不需要。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窗边,林穗穗正从走廊回来,两人擦肩而过。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也一样,没有回头。

只是那不到一秒钟的交错里,有一阵很轻的风。

像那年春天,在植物园的青石板路上,有人用指背,在他背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那张志愿表草稿重新展开。

在“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他画了一个勾。

---

傍晚,陈实骑车回家。

路过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时,他停了一下。

右边那条路,通往林穗穗家的宿舍区。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叶子比七月前更密了,把整条路都罩在浓绿的树荫里。

他鬼使神差的拐进去,停留在她家的楼下,抬头望了望。

然后他蹬起脚踏,往家的方向骑去。

父亲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陈实推门进去时,厨房里正传出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辣椒炒肉的香气溢满了整个屋子。父亲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把切好的蒜末撒进锅里。

“回来啦?”父亲头也没回,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菜,“志愿填完了?”

“嗯。”陈实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填的哪儿?”

“广西工学院。土木系。”

父亲把火调小,转过身来,看着他。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他没在意。

“柳州那个?”

“嗯。”

父亲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炒菜。

陈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油锅的滋滋声,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楼道里邻居下班回来的脚步声。

他洗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摆碗筷。

晚饭后,父亲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走到陈实身边。

“去江边走走?”

陈实抬起头,点了点头。

父子俩沿着柳江河边慢慢的走。江风吹过来,把白天的暑热吹散了一些。江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对岸楼房的灯火星星点点。

陈实走在父亲左边,落后半步,听着父亲的拖鞋一下一下拍在石板路上。

“工学院挺好的。”父亲忽然开口,望着江面,“离家近,周末还能回来吃饭。”

陈实“嗯”了一声。

“土木这个专业,”父亲顿了顿,“学的东西实在。房子,桥,路——都看得见、摸得着。”

他依旧看着江面,像在对江水说话。

“你从小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手里有活,心里有秤。”

陈实没有说话。

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还有远处工厂飘来的一丝煤烟味。一艘夜航船从下游驶来,船头的探照灯在水面上犁出一道白色的浪,然后慢慢驶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教室里那台收音机里飘出来的歌——

“终点又回到起点,到此刻才发觉——”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起点,还是在终点。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柳江边,身旁是父亲微微发福的背影。口袋里那张志愿表草稿,已经被他折成了小小的方块,被体温焐得很暖。

九月,他会去广西工学院报到。

四年后,他会成为一个盖房子的人。

他会盖很多房子。有的在江边,有的在山脚;有的很小,只是一间民房的翻修;有的很大,是能让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地方。

那些房子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夏天的傍晚,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柳江边,心里很安静。

像对岸那些刚刚亮起的、还没有名字的灯火。

他没有遗憾。

没有遗憾自己没有奔赴远方,没有遗憾自己没有说出那份心意,没有遗憾自己选择了留在柳州。

他只是把一张没有送出的纸,叠好了,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那页纸很轻,只有几克重。

但那是他自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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