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他来过这里。那时溪水还没有这么脏,他蹲在岸边,看大孩子们用网兜捞小鱼。如今溪水浑浊,泛着灰绿,水面漂着些枯枝败叶,还有不知从哪里流下来的白色泡沫。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隐约的、若有若无的腥臭。
他站在岸边,看着这条被柳州人嫌弃了很多年的小溪。
它确实不好闻。不清澈,不美丽,没有江的辽阔,也没有湖的宁静。
但它还在流。
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穿过工厂的排污口,穿过居民区的暗渠,穿过废弃的农田和正在建设的新楼地基,穿过这座城市最脏最乱最被遗忘的角落,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入柳江。
陈实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比他想象中凉一点。他捞起一片漂在水面的树叶,看着叶脉间细密的分叉,然后又把它放回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竹鹅溪的水,是臭。但没它,下游的厂子开不了工。”
他没问过父亲说这话时在想什么。
此刻他蹲在溪边,看着这条沉默的、被嫌弃却从未停止流淌的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有些东西,不漂亮,不被看见,甚至被人绕着走。
但它们有用。
它们连接着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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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陈实最后一次跟父亲去车间。
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计划委培生”。也就是说,家里需要拿出一大笔钱(对于他们这样的工人家庭来说)来,供他读大学。
再过一周,他就要去工学院报到了。行李已经收拾好,棉被是新弹的,搪瓷脸盆和热水瓶是母亲从百货大楼新买的。他站在车间里,看父亲做最后一次保养。
那是一根轴。高速运转中磨损了轴颈,需要补焊后重新磨到标准尺寸。父亲把轴夹在磨床上,开机,砂轮发出平稳的、尖细的嘶鸣。蓝色的火花从接触面飞溅出来,像流星雨。
陈实站在旁边,看着那根轴在砂轮的切削下一点点恢复光洁。
火花溅到父亲的手套上,他没有躲。他的眼睛眯着,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紧紧盯着接触面。那表情,和十几年前陈实坐在废木箱上看他时,一模一样。
“爸。”陈实忽然开口。
“嗯?”父亲没有抬头。
“你年轻的时候……”陈实顿了一下,“有没有想去很远的地方?”
砂轮的声音停了。父亲把工件卸下来,用卡尺量了量。
“想过。”他说。
他把轴放进成品筐里,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
“二十出头那会儿,上海机床厂来柳州招人。我报名了,笔试面试都过了。”
陈实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些。
“后来呢?”
“你爷爷不让去。”父亲把眼镜戴上,开始收拾工具,“他说,你走了,厂里这台老铣床谁开?你走了,家里你妈谁照顾?”
他没有再说下去。陈实也没有问。
父亲把工具箱锁好,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沾的金属屑。
“那时候觉得挺委屈的。”他说,“现在想想,也还好。”
他转过身,看着陈实。
“你去工学院,离家近,周末能回来。不委屈。”
陈实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说服他。父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走出车间时,夕阳正好。整排天窗被染成金红色,光柱里的浮尘像细碎的金粉。父亲在前面走,背影微微佝偻,脚步却依然平稳。
陈实忽然想起那个关于“驿动的心”的问题。
他问父亲,那首歌在唱什么。
父亲说,唱一个人走了很远,想停下来。
此刻他明白了。
父亲不是那个走了很远的人。
父亲是那个停下来的人。
但停下来,不是因为没有远方。
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地方,比远方更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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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号,柳州晴。
陈实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又站在了柳铁一中的门口。
今天是去工学院报到的前一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了。
门卫老周正在给月季浇水。他看见陈实,放下洒水壶,笑着走过来:
“哎,你不是那个……陈实?考得怎么样?”
“考上了。”陈实说,“工学院。”
“好啊,好啊!”老周连连点头,“就在柳州,近便!周末还能回来看看!”
陈实“嗯”了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叶子比一个月前更绿了。高三楼的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明天,他就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很近,还是柳州。
但还是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走过三年的路,慢慢走远。
他没有回头。
九月四号清晨,陈实坐上开往广西工学院的公交车。
父亲送他到车站。母亲说要去,陈实说不用,母亲还是跟到了巷子口,站在那里,看着公交车慢慢驶来。
“到了打电话。”母亲说。
“嗯。”
“被子铺厚点,食堂的菜要是不合口味……”
“妈,知道了。”
公交车停在站牌前,车门打开。陈实拎起行李,回头看了父母一眼。
父亲站在母亲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实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动机轰响,车身轻轻一震,开始向前移动。
他从车窗往外看。母亲还在挥手,父亲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一场下不完的雨停下来。
公交车拐过街角。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梧桐叶的浓荫里。
陈实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蝉声很大,隔着玻璃也关不住。
他没有去长沙。
他没有去任何很远的地方。
他坐在这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往柳州的另一个方向去。
那里没有她。
但那里有他的专业,他的图纸,他即将开始学习、用一辈子去实践的手艺。
他想起竹鹅溪边那个下午。
想起父亲说,没它,下游的厂子开不了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公交车正驶过柳江大桥。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不急不缓,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温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工厂的气息,这座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城市的气息。
九月了,夏天还没走。
陈实把脸贴在窗边,看江水流向远方。
他没有离开。
但他好像,刚刚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