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恐惧——恐惧自己根本不适合这条路,恐惧把全家的期待与付出,彻底付诸东流。
不知过了多久,他直起身,走到围墙边。
墙外是城中村杂乱的楼房,炊烟升起,市井声隐约传来。那是另一种人生,琐碎、踏实、稳稳当当活着。
而他,一个手握“计划委培”名额的大学生,却站在被学术体系淘汰、被打回原形的悬崖边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能熟练摆弄工具,能画出笔直工整的线条,却解不开一道决定命运的数学题。
无力、愤怒,以及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清醒,在胸腔里慢慢散开。
补考。
只有两次。
像死刑犯得到两次上诉机会。
通不过,就是学业的终点,是面对父母时,再也抬不起头的羞愧。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歪斜地印在枯草与废砖之间,像一个巨大、扭曲、没有答案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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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宿舍里气氛微妙。
混合宿舍的好处此刻显现——不是所有人都刚经历高数的审判。有人听电台,有人躲在蚊帐里看小说。那个机械系的大三学长瞥了一眼脸色灰败、沉默洗漱的陈实,没多问,只在下铺淡淡丢来一句:
“高数挂了吧?正常。工学院第一年,这门课每年都要当掉三分之一。”
陈实没接话。
他默默爬上床,拉上布帘,把自己关进狭小黑暗的空间里。
他从贴身的帆布包夹层里,摸出那把从家里带来的钥匙,金属的冰凉让他稍稍安定。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从书包最底层,抽出那本崭新、却从未真正学懂的《高等数学》。
就着楼道透进来的昏黄微光,他翻开第一页。
那些曾让他敬畏、茫然、甚至恐惧的符号与公式,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天书。
而是车间里一台故障严重、却必须修好的核心设备。
眼神里没有畏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在分析敌情,寻找哪怕最微小的突破口。
“好。”
他对着书本,用气声说,沙哑,却异常清晰:
“现在,就剩你和我了。”
“两次机会。
要么我踩着你过去,
要么你把我埋在这儿。”
窗外,柳州的冬夜湿冷刺骨。
远处火车汽笛呜咽,像是为一场即将开始的、孤独、残酷、押上一切的自救战役,吹响了最后的号角。
他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的大学生活,乃至他的人生,都正式驶入了另一条轨道——
生存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