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实给自己列下一张时间表。
他把散页按章节重新理好,用仓库里的牛皮纸,把每一章单独包成一个纸包,封面上用黑笔标注:
第一章函数与极限——红圈17,三角6,勾1
第二章导数与微分——红圈32,三角8,勾0
第三章微分中值定理——红圈41,三角5,勾0
……
他把纸包整齐码在桌角,像码一堆待修的零件。
然后写下计划:
1月14日—1月30日:啃红圈,一个一个弄懂。
2月5日—2月15日:消化三角,彻底吃透。
2月16日—2月28日:闭卷刷题,模拟考场。
2月29日,第二次补考。
他用红笔,在日历上狠狠圈出这一天。
倒计时:四十二天。
从此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清晨五点,准时坐在桌前,拧亮台灯。
冷水抹脸,寒意刺骨,人瞬间清醒。
翻开纸包,红圈、铅笔、橡皮、草稿,循环往复。
不懂,就抄。
抄不懂,就拆。
拆不懂,就回到最基础,回到车间,回到铣床,回到父亲手里那把卡尺。
父亲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多打一份肉菜,灌满两只热水瓶。柳州最冷那几天,他会端来一盆凉水,毛巾浸在里面:
“擦把脸,清醒一下。”
毛巾是凉的,却被父亲的手焐得微微发热。
春节悄然而过,陈实的心,第一次不在年上。
二十天,红圈从两百多,降到一百多。
三十天,红圈剩不到五十。
他开始能沉下心,一道题啃四十分钟不放弃;能在草稿纸上画满三页,只为验证一个逻辑;能坦然面对“我不会”,再一点点把“不会”变成“会”。
他不再问能不能过。
只问:今天,消灭了几个圈。
像父亲在车间,面对一堆待修零件,一个一个检查、清洗、打磨、修复。
能修好的,尽力;修不好的,认命。但每一个,都认真对待。
第四十二天,最后一个红圈被划掉。
是定积分。
他花了整整三天,从“分割、近似、求和、取极限”八个字开始,一句一句拆解。曲边梯形切成无数细条,无数细条拼成整体。
他忽然明白:
积分,就是把微小一点点攒起来,成为完整。
他这四十二天,也是在积分。
每一天,都是一小段。
每一个红圈,都是一小片。
他不知道加起来够不够60分,但他知道,每一片,都已拼到最实。
剩下的,交给极限。
补考那天,柳州终于放晴。
陈实走进那间三十人的小教室,依旧靠窗朝北的位置,依旧是那位脚步轻缓的监考老师。
试卷下发。
他先通览全卷。
——题型,和上次相近。
深吸一口气,提笔。
第一题,求极限。
“解:原式=……”
笔尖沙沙作响,这一次,没有一丝卡顿。
深夜背过的定义、草稿纸上算过百遍的题型、牛皮纸包上一个个被划掉的红圈……全都在这一刻,自动涌出来。
他不是在解题。
是在复现工序。
像父亲拧螺丝:对正、下压、顺时针三圈半。
不多,不少。
一步一规,一步一据。
遇到中值定理证明题,他顿了半秒。
草稿纸上轻轻一画,那个冬夜、手电光、蚊帐网格、红笔例题……瞬间清晰。
“令 F(x)=……”
落笔笃定。
交卷时,还剩十五分钟。
他检查三遍,稳稳放下笔。
阳光从云层缝隙斜射进来,落在桌角,明亮而安静。
他没有想分数。
只是收好笔,起身,走出教室。
成绩三天后公布。
这三天,陈实异常平静。上课、吃饭、去图书馆,那本重新装订、厚了一倍的高数躺在书包里,他没有再翻。
该做的,他都做了。
第三天下午,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陈实站在外围,等人潮散去,才慢慢走近。
白纸黑字,按学号排列。
他指尖缓缓下移——
94011 陈实高等数学(上) 74分合格
合格。
陈实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然后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没有欢呼,没有奔跑,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独自走在冬日的校园里,风微凉,阳光干净。
他走进食堂,来到那个熟悉的小炒窗口。
“阿姨,一份菠萝炒鸡。”
“五块。”
他数出五块菜票递进去。
锅里滋啦作响,甜香、油香、果香在冷空气里散开,温暖得让人安心。
铝制饭盒递出:金黄菠萝、嫩白鸡肉、红椒点缀,汤汁亮润。
他在角落坐下,慢慢吃。
先咬一块菠萝,酸甜炸开。
再吃一口鸡肉,嫩而入味。
最后舀一勺汤汁浇在饭上,酸、甜、咸、鲜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第一次做这道菜。
小时候的他趴在门口问:“妈,为什么菠萝要和鸡一起炒?”
母亲一边翻炒一边说:
“酸和甜、咸混在一起才好吃。就像日子,有苦有甜,才是真的。”
那时不懂。
现在,全懂了。
陈实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细细咀嚼。
食堂人声喧闹,他坐在角落,安静地笑了。
嘴角轻轻上扬,眼睛微湿,却不擦。
74分。
从5分,到54分,再到74分。
从崩溃,到挣扎,到承认失败,到拆解自己,到死磕到底,到此刻平静。
他洗干净饭盒,放回宿舍,转身走进图书馆。
这一次,不是去翻高数,是去借下学期的课本。
路过布告栏,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
74分,合格。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来,轻轻落在他肩头。
他拈起,叶脉清晰,像一张走过绝境的地图。
陈实把叶子,夹进了那本加厚的高数书里。
书很厚,叶子只露出一小截叶柄。
他知道,多年以后再翻开,他一定会记得这个冬天:
记得这场一个人的战争,记得这顿菠萝炒鸡,记得从54到74这二十分,是用多少个冻脚的夜晚、多少节耗空的电池、多少张写满又揉掉的草稿纸,一寸一寸,挣来的。
但此刻,他只想往前走。
前方还有更多场考试,更多顿饭,更多座名叫“高数”的山。
可他已经知道怎么打赢这场仗:
低头,看脚下,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就像父亲说的:
聪明人走快路,实在人走远路。
而他,刚刚走完了最艰难的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