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琴笑了笑,眼角皱纹里透着理解和些许无奈:“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们公司不大,主要在柳州及周边做些住宅、厂房,比不了区里那些大公司能接到地标项目。但我们做的工程,也是要住人、要用的。”她拿出一张公司介绍,“我们现在缺施工员,要下工地,从头学起。协调各班组、管材料进场、盯混凝土浇筑、做试块、写施工日志……很琐碎,很熬人,但都是真功夫。你这份设计,”她指了指图纸,“让我觉得,你把‘认真’刻在习惯里了。工地需要这种习惯。”
她递过一份报到通知单,同时,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们公司跟柳建集团有些项目合作。他们下面分公司有位罗经理,叫罗永康,是实干出来的老工地,技术过硬,要求也严。以后有机会,你或许会跟他打交道。在他手下,能学到东西,但也要吃得苦。”
陈实填写了表格。他知道,叔叔的这层关系是一阵微风,助他来到了这扇门前。但周秀琴科长最终看重的,是他材料里体现出的那种“把事当事”的质地。这是他能握住的东西。
离开时,周秀琴温和地叮嘱:“报到时间地点都在单子上。回去给你叔叔带个好。也跟你父亲说,孩子学成了,要回来建设家乡了,这是好事。”
陈实郑重道谢,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报到通知单仔细收好。
走出展览馆,暑气依旧,但他的心却沉静下来。南宁的繁华与喧嚣渐渐退去,手中那张指向柳州、指向工地的纸条,为他廓清了未来的轮廓。
他登上了当晚回柳州的绿皮火车。车厢摇晃,窗外夜色深沉。
他回想起周秀琴科长的话,想起那个未曾谋面但已被提及的“柳建集团罗经理”,想起父亲在柳州宏峰机械厂车间里的背影,想起自己那份无人问津却凝聚了心血的毕业设计。
他的选择清晰无比:不去追逐那庞大体系中最亮眼的职位,而是回到能让自己“认真”生根的土壤。从施工员做起,从一钉一铆、一车混凝土做起,学习如何在这片真实的、充满妥协与坚持的工地上,一寸一寸地,建立起自己的专业尊严。
火车铿锵,载着他驶向的,不再是迷茫,而是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地点、一份具体的工作:
柳州市伟力建筑工程公司
报到时间:1996年7月15日
他的“浇筑纪元”,将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