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实。”
“王德发。”男人伸出手,握手干脆有力,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以后在工地,喊你‘陈工’。这是规矩,甭管年纪大小,干技术的都这么叫,显得尊重,也分得清工种。”
“陈工”。
这个称呼让陈实微微一怔。它不同于“同学”,也不同于“小陈”,它简洁、专业,像一枚刚刚别在胸前的徽章,赋予了他一个明确的工地身份。
“王工。”陈实回应道。
“嗯。”王德发对他的领悟速度似乎满意,“跟我来,先认地方,学规矩。”
第三节:工地的铁律
王德发带着陈实穿梭在初具雏形的工地。他边走边讲,语速不快,但每条都是铁律,不容置疑。
“一、安全帽永远戴好,系紧下颚带。”王德发拍了拍自己的帽檐,“天上掉个螺丝,地上绊一跤,保命就靠它。草帽?只能戴在外面——你那个戴法是对的。”
陈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安全帽,确认下颚带是紧的。
“二、眼睛给我放亮。”王德发放慢脚步,示意陈实看脚下、看头顶、看四周,“脚下有没有朝天钉?头上有没有在吊物?边上有没有临边洞口?自己不注意,没人天天替你看着。工地这地方,出了事,后悔药没处买。还有,工地上绝对不要倒退走,你看不见身后有没有空洞。”
他们绕过一堆模板。王德发突然停下来,指着地上一块翘起的木板:“看见没有?这块板子这么放着,谁踩上去,另一头准翘起来打脸。随手的事,把它翻过来放平。”
陈实弯腰想去翻,王德发拦住他:“你自己动手前,先看看周围——顶上有没有东西掉下来?旁边有没有人绊倒的风险?”
陈实抬头看了看,确认安全后,才把木板翻过来放平。
“记住了:安全不只是保护自己,也是不害别人。”王德发继续往前走。
“三、长袖长裤劳保鞋,只要在工地,这就是你的‘皮’。”他指了指一个正在搬运模板的工人,那人手臂上有一道清晰的旧疤痕,“看见没?他就是图凉快穿了短袖,让模板边的毛刺划的,缝了五针。那还是轻的。去年有个工友,没穿劳保鞋,一脚踩在朝天钉上,钉子从脚底板扎穿到脚背。”
陈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劳保鞋,钢包头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四、图纸、规范、安全交底,就是工地的‘圣旨’,必须按图施工。”王德发的声音更严肃了,“可以不懂就问,但不可以自作主张。你改一尺,他动一寸,这楼就得歪。一栋楼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住在里面,你改的那一尺,可能就是将来谁家的危险。”
他们走到正在绑扎钢筋的区域。钢筋工们蹲在地上,用扎钩把纵横交错的钢筋绑在一起。王德发突然停下,指着地上一截被随意丢弃的、约十厘米长的钢筋头:“这谁扔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钢筋工讪讪地站起来:“王工,断下来的,没用了。”
“没用了就能扔地上?”王德发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冷硬,周围的工人都抬头看过来,“扎了脚怎么办?绊了人怎么办?工地上,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放错地方的危险。捡起来,放到废料堆去,下班统一处理。”
钢筋工赶紧弯腰捡起钢筋头,小跑着送到远处的废料堆。
王德发转向陈实:“看见了吗?安全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是每一刻的习惯。你作为施工员,以后看到这些,就要管。你不说,我不说,早晚出事。”
陈实重重地点头,将这一幕刻进心里。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工地上的每一道规矩,背后都可能连着血淋淋的教训。
第四节:对图
下午,王德发带着陈实开始对图。
陈实手里拿着施工日志本,脖子上挂着钢卷尺——这是他昨天刚买的,花了八块钱,在文具店挑了半天。劳保鞋踩在碎石、木板和泥泞之间,发出特有的“咯吱”声。太阳毒辣,晒得安全帽发烫,但草帽挡着,好受一些。
王德发拿着一卷蓝色发白的图纸,边走边对照实际施工情况。每发现一处偏差——无论是基础的超挖,还是钢筋的间距,或是墙体的垂直度——他都会停下来,让陈实亲自测量、记录,并看着他监督整改。
在一处刚浇筑完混凝土的基础前,王德发看了看,蹲下来:“后面没顶紧。浇筑时‘胀模’了——混凝土一挤,模板就鼓出去。这里拆了,重新加固。”
旁边的木工师傅有些为难:“王工,这都弄好了,混凝土都浇了……”
“浇了?混凝土还没初凝,还来得及。”王德发瞥了他一眼,走到基础边,指着模板底部,“你看这里,已经胀鼓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模板没顶好,混凝土在往外跑。等拆了模,这里就是一个大鼓包。到时候是你来剔,还是我来剔?是费现在这点工,还是费将来的大工?你拆了重顶,我让混凝土工来重新振捣。”
木工师傅不说话了,低头开始拆模板。
王德发对陈实说:“‘陈工’,这不光是叫你,也是提醒你。你得对得起这个‘工’字。你签的字,你放的点,你验收的工序,将来都要负责任。楼立在那里几十年,你的名字,就跟它绑在一起几十年。”
陈实看着那个正在被拆除的模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他想起自己的毕业设计,那些精心计算的楼梯踏步、细心标注的窗户尺寸——图纸上的每一笔,到了工地,都会变成这样具体的、需要较真的细节。稍有疏忽,就可能留下几十年的隐患。
继续往前走,他们遇到一处墙体的钢筋绑扎。王德发掏出随身带的卷尺,量了量钢筋间距,皱起眉头:“间距18公分,图纸上是15。谁绑的?”
一个钢筋工走过来:“王工,是我。我看图纸上标的,以为……”
“以为?”王德发打断他,“图纸上标的清清楚楚,15公分。你‘以为’的是什么?是省几根钢筋?还是省几分钟工?”
钢筋工低下头。
“全部返工。”王德发没有商量的余地,“一根一根重新绑。今天晚点下班,也要改过来。”
陈实在旁边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他发现王德发的“凶”,不是那种发泄情绪的凶,而是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指向:安全、质量、责任。他的“凶”,是一种对职业尊严的守护。
傍晚,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陈实的工作服后背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汗碱,安全帽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充实。
他看着手中记得密密麻麻的施工日志——几点几分检查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问题,怎么整改的,谁负责的,清清楚楚。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份记录,沉甸甸的。
他看着那些被纠正过来的偏差点——模板重新加固了,钢筋重新绑扎了,废料堆清理干净了。这些“问题”变成了“合格”,背后是他和王工这一下午的较真。
他看着逐渐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的楼房骨架——混凝土的灰色,模板的黄色,钢筋的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完成但已经很有力量感的画。
“陈工”。
他默念着这个新名字,感受着它带来的重量与温度。
从今天起,他是工地上的“陈工”。他要学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如何在这片充满硬性规则与潜在危险的土地上,用最扎实、最可靠的方式,履行“工”的职责,守护“工”的尊严。
回程的卡车上,他靠着车厢板,看着柳州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过柳江大桥时,他又看了一眼江水。江水在夜色中沉静地流淌,像很多年前一样,像很多年后一样。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什么,就要像什么。”
他想,他正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