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最后一本施工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央。那一页只写了三行字:
7月28日,晴。
灯光调试完成。
希望每一个在这里加油的人,都能平安去往下一站。
下面贴着一张照片:加油站亮着灯,一个路过的卡车司机正把车缓缓驶入。照片背面,陈实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就是我们建的东西。”
四、干净的钱
一周后,陈实接到电话:结算款批下来了,46.8万。
比杨老板最初给的44.7万多2.1万,比陈实自己核出的47.3万略低一些,算是双方各让一步。会计在电话里语气平淡:“杨老板说了,你们公司也不容易,该给的我们都给。”
去银行办转账的那天,柳州下着小雨。陈实骑着自行车,帆布包挂在车把上——里面装着公司的财务章和委托书。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点完支票,抬头看他:“转到你们公司账户?”
“对。”
“不先取点现金?”
“不用。”
钱到账的当天下午,陈实去了李经理办公室。李经理正在泡茶,看到他进来,笑着招手:“听说结算搞定啦?可以啊小陈。”
陈实把银行回单放在桌上:“李经理,这是加油站的结算款,46.8万。成本核算表在这里,项目净利润大概7万左右。”
李经理看了看回单,又看看陈实:“杨老板没为难你?”
“都是按合同办的。”
李经理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他那种人……没提给你个人返点?”
“提了。”
“你怎么说?”
“我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李经理盯着陈实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好!好一个‘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公司规定,独立负责的项目,执行负责人可以提净利润的5%作为奖金。这是你的,3500块。”
陈实接过信封,有些出乎意料。
“还有,”李经理正色道,“下个月开始,你工资涨一级。职校那个框架式饭堂综合楼的项目,公司准备让你当执行负责人。”
五、傍晚的加油站
从公司出来,已是傍晚。陈实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单车,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南郊加油站。
夜幕初降,加油站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一辆长途大巴正在加油,乘客们下车活动,有人在旁边的便利店买泡面。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站在灯光下,指着罩棚上的标识教他认字:“加——油——站。”
陈实把单车停在路对面,静静看着。
他想起童年那个冬夜,想起门缝外小女孩的哭声,想起自己握着门栓发抖的手。这么多年,那扇门一直在他心里关着,门后是未能给予的温暖,是未能实现的承诺。
而现在,他建起了这个加油站。这里有光,有热水,有能让人继续上路的能量。每一个驶入这里的人,都不会被拒之门外。
这算是一种补偿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那个卡车司机加满油、笑着对加油员挥手道别时,当他看到一家三口开车驶出加油站、尾灯汇入远处街道的流光时,心里某个坚硬的部分,正在缓慢地融化。
BP机响了——是父亲的编码。陈实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复机。
“听说结算办完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车间机床的轰鸣。
“嗯,刚办完。”
“多少?”
“46万8。”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少。”父亲说,顿了顿,“干净吗?”
“干净。”
“那就好。”父亲似乎点了根烟,“晚上回来吃饭?你妈买了鱼。”
“好,我回。”
放下电话,付了钱,陈实最后看了一眼加油站。灯光下,那个年轻母亲正牵着孩子的手往回走,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风铃。
他蹬起自行车,汇入下班的车流。帆布包里,那个装着3500元奖金的信封贴着胸口,温热的,沉甸甸的。
这是他工作后挣到的第一笔像样的奖金。也是他作为一个“社会人”,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实心”,在规则与人□□织的战场上,赢下的第一场干净的战役。
前方,柳江上的桥灯已经亮起,像一串浮在水面的星星。他知道,明天还有新的工地要去看,新的图纸要研究,新的挑战要面对。
但今晚,他可以骑着车,穿过这座他出生、成长、并开始为之建造的城市,回家吃一顿有鱼的晚饭。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时光流逝的声音,平静,坚定,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