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抚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发现身上已经脏污了,“我想沐浴。”
裴云承将屏风拉了过来,坐在了圆桌上,他回味着方才那杯杏花琼酿,也在思索着自己原本来这里想做什么。
只一杯酒,他的心就乱成了这个样子,思绪好像被野火烧不尽的乐游原上草,燃成一片杂芜,又叫春风吹长出来。
霍抚月将衣衫脱了,踩进浴桶里,这才敢趁着雾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其实她没有骗裴云承,她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她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真话,她真的去等杏花开了,也真的去了酒肆买了酒;在听见闻先生说这个古方时,她也是只想到了对裴云承有用。
隔着屏风,霍抚月见裴云承愣在一处了许久,也不说话,像是傻了一般,房间里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她既担心裴云承看穿了她的谎言,又担心裴云承信了她的谎言。因为若是看穿了,就会认定她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若是信了,就会发现她心里有他。
她不能让裴云承想太多,又想太久,于是出言唤醒他的沉思,“他们怎么知道我回来要沐浴的?”
“不知道。”裴云承木讷地如实回答。他心里的那团野草已经快烧尽了。
霍抚月撩着温水到身上,觉得很是熨帖,“不单备了热水,还备了酒菜?倒是体贴。”
“他们不知道你会乘着风雪回来,”裴云承抬起头,已将方才的思绪尽数铲除了,“这水,是留着夜里行房后沐浴用的。”
“……”霍抚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僵硬。
“在想什么?”裴云承起身背对着霍抚月,朝外走去。他准备离开。在不确定她是人是鬼的时候,他不能跟她发生任何超出礼以外的情感。他可以先默认她是好人,等着他来为她找到证据,洗刷清白。他可以先承认她是妻子,是他可以放心睡着的枕边人,但是绝不能贪求一时的鱼水之欢,影响了裴家上下坚持百年的原则“先以国安,而后家永安”。
“我们……没有。”霍抚月道。
裴云承停下脚步,转身,问:“你想要?”
霍抚月沉吟片刻,自己不能说“想”,也不能说“不想”。
她知道裴云承骨子里是特别宽厚仁义又温柔的性子,从四年前她被绑得如个畜生,丢到燕国军营里,初见裴云承时,她就知道。裴云承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目光里就堆满了同情和心疼。那日他快速放下帘子,不许旁人瞧见她这幅落魄模样。帘子关上后,霍抚月流下了眼泪。她的家人将她伤害至此,一个陌生的敌营中人,却对她生了恻隐之心。裴云承他这么好,自己不能一边说谎诓他,又一边试图去掠夺他的真情意。
此刻,霍抚月矛盾至极,若说不想,将夫君置于何地?她若说想,岂不是又在骗他?
霍抚月站了起来,她决定穿好衣衫,打断这个不能有结果的对话。
裴云承刚好回眸瞧她,屏风上的山水画挡住了她的一部分,留白的薄纱刚好映透出她才浴过水汽的粉红。裴云承只看了一眼,就即刻别过头去,大步离开。
他匆忙的身影和凌乱的步子出卖了他,此前烧尽的野草,没能熬过寒冬,被春日的暖风挑拨,滋生出了新芽,缱绻又绸缪。月影之下,他如穷兵入巷,一头扎进了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红雾里,挣扎起来。
待霍抚月收拾齐整回到婚房时,裴云承已将从碧树凉秋书院拿回来的霍抚月的课业都翻过一遍了,正站在长案边上写字。
纸上是一首王之涣的《送别》: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裴云承听见霍抚月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道:“过来。”
霍抚月走到裴云承身边,裴云承将狼毫笔搁在墨翠的笔架上,身子往后一靠,留出自己与长案之间的空隙,下颌一抬,示意她站到其中,“抄一遍,给我看。”
霍抚月一步一步慢吞吞走过去,思忖裴云承这是什么意思?
在她看清诗词后,猛然一惊!
心道一句“糟了”,怕是昨夜偷换地图之事被裴云承发现了。他是怎么发现的?难不成他也安插了人在公子玄机那里?如果他怀疑自己了,她要怎么在这场考验里全身而退?
她提笔写着字,手腕刻意地控制着力度,努力不像裴云承的字迹,同时,也一笔一划谨慎地勾勒着根本不像自己笔锋的笔迹。
裴云承双手按在霍抚月身子两侧,将她圈在自己与长案之间,贴近她,挑战着她心里所剩不多的冷静,试图去掀起恐惧的巨浪,“你记得这首诗么?”
“记得,”霍抚月掌心已攥出了汗,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下来,“这首诗,是云承哥哥教我背的。”
“哦?我不大记得了,你说说当日是何情形?”裴云承在看见那张假地图时,就想起来两件事。
一是,闻崇礼说:霍抚月先前的字如狗刨,如今写得可比拟小将军了。他方才翻了霍抚月后两年写的字,竟与自己的字迹有七八分像。
二是,地图上那棵被画错地方的柳树,枝丫稀稀拉拉,是他从前画给霍抚月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