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淮昱看着那一幕不禁恍惚,蓦地让他想起往事,这一幕倒是和他的微信头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有一个词很奇妙,叫作‘浮光掠影’。
他第一次见到林泠熙大概也是这个场景,那时蒹葭沚下了经年来第一场雪。下得并不多,就毛毛细雨那样。雪花从空中如柳絮轻缓落入碰触的瞬间足以融化的温度掌心,转瞬即逝。
那场雪很短暂,稍纵即逝。
彼时,阮淮昱才十岁。那时他失去疼爱的父母已久,曾经亲密的至亲弃他唯恐避之不及,街坊邻里视他如灾星。似乎从前所有的一切,顷刻间,在父母的那场意外中毁于一旦。
他孤苦无依,阴暗倔强地苟活。孤独没有依靠阮淮昱早已习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他阴暗倔强得过且过,嫌弃他的人自然躲得远远,仍有一丝助人情节的人很同情他,但怕祸及到自身,始终不敢靠近,只在心里想‘与其这样,倒不如一了百了’。那时他就想啊,父母不惜用自己生命换取一丝他活下来仅有的可能性,那他就不能辜负父母。即使过程很艰难,很累,使他不止一次有过放弃的念头。可咬咬牙,就坚持过来了。
父母选择让他活下来,也是相信即使没有他们的扶持,他阮淮昱也能绝处逢生地活下来。
阮淮昱独自撑过来的那些年十岁不到,身上没什么钱财就自己申请贫困户,面对另类嘲笑鄙夷的目光他直直回应,没有找理由逃跑而是大方递交自己的贫困户申请。等在大些的时候就自己开始靠着捡破烂维持生计,有一点能力时就做小时工家教,即使每次他的酬劳都很少,但足以生存下来。
闲来没事之时,他就会在通往自家的那条又黑又长又窄的小巷里。有时蹲着,有时坐着,有时站着。什么也不干,只是静静地抬起头,望着天上。心里只想,为何还不下雪。
见到林泠熙来的那次,阮淮昱和往常一样,独自在小巷里发呆。一颗细而轻有冰冰的东西落在他眼睫上,他微微轻颤,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刚还晴朗的天际,一时之间竟然下起了雪。
阮淮昱很震惊,激动,本以为他这一辈子估计在蒹葭沚是看不到雪了,他忍住雀跃不已的心跳,静静观赏他期待已久属于‘雪’的盛宴。
“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
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伤痕”
附近传来突兀的歌声,阮淮昱并不知道歌的名字,他只是觉得这两句歌词和他的处境有点相似。
在这一片寂静而又美好如幻境的氛围当中,霎时间,出现一道尤为清晰的声音,语气里充满疑惑又很是不耐烦:“蒹葭沚怎么还下雪,不是说这是不会下雪的地方吗?”
“又是雪,真烦。”那道声音还在自顾自有一搭没一搭的抱怨着,“这每年都会身在下雪的地方真是有够bei的。”
阮淮昱本不想理会这突兀的抱怨声,只是微微皱眉,心道‘她怎么这么吵’可这叨叨声一直不见停息,他忍无可忍的愤愤站起身走上前,到了小巷的尽头,他微微探出脑袋,打量着不停絮叨的人。
由于他们的距离没有多远,阮淮昱能够清晰地看清。
阮淮昱视线所看到的景象,呈现在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中。那人身穿棕色过膝的戴帽卫衣,裤腿上下部分均为黑色,唯有膝盖处是截然不同的白色,膝盖处还是毛边破洞设计的阔腿裤,鞋子就是很常见的增高鞋,鞋是纯白的,就如同那雪一样。
那人影与周身雪白一片的场景相融合,雪还在不停息地下着,那人耳朵和脸颊被冻得通红,红透且有冻裂的手在外面双手摩擦取暖。
见到那画面的瞬间,阮淮昱心底像是被什么所触动一般,他听见掷地有声的心跳声。
阮淮昱看了没多久,就自顾自回到刚刚离开的地方,蹲着。
回到原地漫无目的蹲着,此刻竟听不见一丝有关刚刚那道声音所发出的响声。阮淮昱不禁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心里好像缺少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阮淮昱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来。
——浮光掠影。
他看她的那瞬间,就如同这浮光掠影般,短暂又稍纵即逝,似乎一闪而过留不住记忆,可又似乎久久在脑海里像坏了的录像带循环播放。
那年,那时,那刻。
他遇见了此生最值得一起的两件惊骇事。
一是,他看到了期待已久的雪。
其二是,他看到了此生与‘浮光掠影’完全相悖的场景。
阮淮昱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下意识远离小巷,抄近道走到前方不远处,直直往他曾经不屑分给一丝目光的几个小男孩身旁走,走到后他站立停下,自觉的蹲坐在他们中间,自顾自把头埋进膝盖与臂弯处。
等回过神来发觉他已经不受控制地主动招惹那些他嗤之以鼻的人,如神经病般主动寻求那些人的打骂,不知道的人可能以为是有受虐倾向。
阮淮昱那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她的必经之路等待,后来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做法。只是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想被她发现他现状。
那时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属于弱势方也是他营造出来的假象。后来,那段和她相处的日子犹如沙漏。也是在她走之后,他才慢慢发觉为何当初会有所异样的异动。
明明那时只是不经意间匆匆看了几眼,随后毫不犹豫地移开视线,那时他的表现就像‘浮光掠影’般。
那几个小孩先是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随后相视一笑,开始打骂起他,并笑呵呵嘲笑地说“这可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一直冲他冷嘲热讽,可这人似乎行尸走肉毫无反应,甚至于搞得他们像那哗众取宠的小丑。那群小孩也没几岁,就是玩性大,争斗心强,面子比天高。有的是无意之举,有的是无端恶意,两者间无论是为了什么,都或多或少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
这些伤害,有的就如打喷嚏,不足挂齿,掀不起惊涛骇浪;而有的就像那骨髓,伴随此生,缺斤少两都不容忽视。
阮淮昱并不知道她见到此事会不会插手,抑或放任他们的恶行不予理会。
阮淮昱好笑地想着,明明就见过一面,明明没有接触,怎么就如此确信她会按照他所希望的发生。她只不过是个絮絮叨叨,不停叭叭像念经似的聒噪不已。这样的人,他怎么就如此轻信。
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希望,那些恶意扑面而来,接踵而至的来,打得他毫无防备,措手不及。这样的经历,没理由如此。
不容阮淮昱多想,疼痛感袭来。他并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默不吭声。疼是真的疼,可他始终想不明白,‘我待他人相敬如宾,他人待我拳脚相向……’
“我并不在乎自己究竟多伤痕累累
可我在乎今后你让谁陪”
那首歌继续播放着,落入阮淮昱的耳里。
在极力忍受痛苦强撑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类似妥协的声音,清晰刻骨的挨打声中阮淮昱蓦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一个他念念不忘,期待很久的声音。
“音乐安静 还是爱情啊
一步一步吞噬着我的心
爱上你我失去了我自己
爱得那么认真爱得那么认真”
这首不知名的歌,甩都甩不掉,歌词娓娓道来,阮淮昱不自觉的放下心来,不由自主地重复——‘爱上你我失去了我自己’。
阮淮昱一直埋在臂弯下淡漠的脸颊,不禁露出一丝笑来。
那笑,是小人得志,是雀跃不已,是发自内心的笑。
那时,阮淮昱想,原来他一直在等待的终将在这悄无声息的雪宴中降临。
他听见她语气透露着不耐烦,声线张扬肆意:“喂!你们在干嘛?”,字字句句充满着敌意,厌恶。
回忆到这猝不及防被林泠熙来的声音打断,阮淮昱看着眼前阳光下的林泠熙微微不满对着解时鸣说:“不过你又叫我‘林大熙’!未免也太粗俗了,不符合我的形象……”
“算了,算了。”林泠熙说这话也没有不满这个称呼,只是大大方方开始自我夸耀道,“谁叫我这人宽容大度呢,就不跟你计较了。”
身后的阮淮昱仍然注视着林泠熙,一刻也不转移。像是好不容易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反射弧长的正要回复林泠熙刚刚问他的话,就被林泠熙来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复被制止。
林泠熙自顾自说完一大堆:“不打扰你们了,我和阮淮昱就先走了。”说完林泠熙立刻转身,看着阮淮昱一副被夺舍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走到他面前,说道,“阿昱啊,我们走吧。”
说完也不管阮淮昱会不会同意,自顾自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走出休息室。
阮淮昱欲张开回答的嘴被林泠熙横冲上来的动作止住,静静看着她在自身面前说完话就直接往他身后走。阮淮昱下意识转身,只看到林泠熙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看着林泠熙自顾自说完话又离开的样子,任谁都会觉得她生气了,现在这样是在和他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