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随石露出的双眼朝那几个服务员看去，一句话也没说，那几个人却打了个寒颤，收起嬉笑，连拖带拉，走的干干净净。

容贤的手被放到他胳膊上，有些惊讶。

他说：“这里的人都别接触。”

容贤猛的点头，说的对，确实难以消受。

那股甜味又浓了。浓到盖住了所有其他的气味，像是故意在掩盖什么。

赵随石带着她穿过舞池，走向更深处。

走廊两侧是包间，门都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偶尔有服务生推着车经过，车上放着酒水和点心，容贤瞥了一眼，注意到点心的形状很奇怪，某种她不认识的植物。

“这边请。”一个服务生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微笑着引路。

没给容贤思考的时间，他们已经被带到一个包间。

包间布置得很精致，沙发柔软，茶几上摆着三无酒水和新鲜水果，据赵随石介绍，那酒水的价值已经不能用金钱衡量。

那么贵？容贤都已经拿起杯子了，又默默放下。

打发走服务员，容贤立刻站起身，走到墙边。

“有监听。”她低声说。

赵随石嗯了声，示意她先坐下。

他们不能在这里行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在会所里“参观”。

尽职的服务生应他们的需求，带着他们走过一个个区域，介绍各种“服务”。

就单看服务的项目，有酒水、表演、私人派对等等，每一项都价格不菲，对容贤来说，都很无聊，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喜欢这些。

容贤的目光一直没停，她在数门，记走廊，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

于是她看到了一扇门，比其他的都大，颜色更深，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服务生经过时，脚步明显加快，没有介绍。

“不介绍这里面吗？”容贤问。

服务生标准八颗牙齿：“私人区域。需要更高的会员等级才能进入。”

哦，看来是他们档次还不够。容贤看了赵随石一眼。他微微摇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是玻璃墙。墙后面是一个个透明的柜子，柜子里有人。

不，不是人。

容贤停下脚步，盯着其中一个柜子。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的脸很漂亮，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但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蜡像。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看来就是这里了，容贤的手握紧，赵随石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是我们的特色展区。”服务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这些是‘艺术品’，每一位都是独一无二的。”

容贤看向另一个柜子。里面是一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男孩，穿着整齐的衣服，双手放在身侧，姿态端正。他的脸也是漂亮的，漂亮得不像活人。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

他在呼吸。

只要容贤一伸手，就可以轻松毁掉这些，然后，这些“人”，就不复存在。

赵随石平静道，“走吧。”

容贤没有动。

“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

容贤顶着服务生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他离开了。

回到大厅，容贤一眼就看到了赵止淮。

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到他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挑眉，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随石。”他站起身，走过来，笑容淡淡的，“你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怎么今天就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赵随石看着他，神色不变：“路过，进来看看。”

“看看？”赵止淮乐了，“那你看得怎么样？”

他没有等赵随石回答，目光转向容贤，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是容小姐吧，早就想正式认识一下了，但你也看到了，实在是太忙，都没腾出合适的时间。听说你上次在天上宫可是出尽了风头，怎么，今天还想再露一手？”

容贤盯着他那张可恶至极的脸，那种语气，让她想一拳砸上去。

她嫌恶的眼神根本没掩饰，赵止淮毫不在意似的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里是私人会所，不是天上宫。在这里闹事，后果可不一样。”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有意无意地对准容贤和赵随石。

“赵部长难得来一次，不如拍张照留念？”其中一个人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

赵止淮还没有阻止的意思。

赵随石疏离道，“止淮，我们两好久都没拍过照了，今天这日子正好，一起拍张？”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那个人的手机。

“够了。”

赵止淮扯起笑，“好说好说，这照片什么时候都可以拍。”他身子微微前倾，“随石，我们好歹是兄弟。有些事，关起门来说就好，不用闹到外面去。”

他摆摆手，那几个人不情愿地收起手机，退到一边。

赵止淮也没再打马虎眼，直说：“你想来，我欢迎。想看什么，我也能安排。但有一条，别在我这里闹事。这里每一笔交易都是合法的，有据可查。你查不到什么。”

赵随石顺势接下去：“昨天有人被杀。尸体离你就隔一条巷子。”

赵止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吗？那可真是不幸。不过这种治安问题，你应该去找异警部，不是我。”

“人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证据呢？”

要是有证据，按照赵随石的性子，还用这么迂回？

赵止淮也很清楚，他忍着笑：“你看，你没有证据。你今天来，是想找证据？还是想……”他的目光飘向容贤，“找麻烦？”

“找的就是你！”容贤往前一步，赵随石按住她的手臂，力度很轻，却让她安静下来。

“我们各退一步。”他说，“你把那个杀人的人交出来。其他的，我当没看见。”

啧，真麻烦。

赵止淮没了笑容。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赵随石冷静的说，“准确的来说，这是交易。你交一个人，我离开。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赵止淮沉默，好半会，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被推了出来。他穿着会所员工的制服，脸色惨白，手在发抖，肉眼可观的身高在这个时候反而矮了旁人。

“他昨天和我说是处理了一个不长眼的东西。”赵止淮说，“你要的人，给你。”

赵随石扫了一眼，声音平平，“还有。”

赵止淮挑眉：“还有什么？”

“那些柜子里的人。”

“赵随石，赵部长！”赵止淮斜着眼看他，“我已经给过你面子，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赵随石没有退让。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赵止淮先移开了目光。

“今天太晚了。”他厌烦的低下头，“改天再聊。还是说，你是铁了心要今天解决？”

没听到回答，他冷淡的瞟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上前将他挡的严实。

赵止淮转身，带着其他人走了。

容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狠狠压下了那股想追上去的冲动。

“走吧。”赵随石说。

回去的路上，容贤一直没有说话。

那些柜子里的人。那些像蜡像一样的“艺术品”。那个还在呼吸的孩子，不断在她的脑海中转。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为什么不继续查？”她冷声道，“那些都是证据！”

赵随石专心开车，一向随和的眉眼多了份凌厉，让人生畏。

容贤才不怕，她现在非常的气恼，“他罪大恶极，死一千字一万次都不足为惜！那些柜子里的人，那些异花种子，还有那个被杀的人，你为什么不…”

“不够。”赵随石打断她。

容贤怔住。

赵随石语气染上一丝烦躁，“赵止淮背后还有人。我姑姑，吴家，还有更上面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现在动手，只能抓到赵止淮，抓不到其他人。他们会缩回去，藏得更深，然后等风头过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经历过，一击不成，换来的是他们的断尾求生，变本加厉，悲剧上演。

“我要的是连根拔起。”赵随石说，“不是剪掉一根枝，是挖掉整棵树。所以，我需要等。”

“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等他们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等我们拿到足够的证据，一锤定音，让他们没有任何翻身的余地。”

斩草除根，换做她也会这么做。容贤看着他的侧脸，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也说不出所以然。

“包括你姑姑？”

赵随石没有迟疑，“包括她。”

容贤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绿宝石链子。每次她心情有所起伏，异能浮动，这绿宝石就会抚平她那波动的异能。

可现在，这点还不够。

她短时间还想不到怎么办。

那些面目全非的人，和她何其相似。

可她这双手，能轻易捏碎别人的异能，能精准地找到每一个能量节点。这双手，是独一无二的。

那些柜子里的人，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他们有脸，有身体，有心跳，但他们不是完整的人。他们被剥夺了意识，被改造成了“艺术品”，被摆在柜子里，供人观赏，供人买卖。

“异花的结构是天才的。如果用在对的地方，可以用在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

用在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

像那些仿生机器人。

像那些“艺术品”。

像那些柜子里还在呼吸的孩子。

她攥紧了链子。

“那些人，”她开口，声音很低，“还能救吗？”

赵随石少有的长叹。

“不知道。”他说。

“那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什么。”

连根拔起吗。

那就等。

她会等到那一天。

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等到那些柜子里的“艺术品”，再也不用被摆在那里。

等到那个还在呼吸的孩子，能走出柜子，像正常人一样，笑，哭，跑，跳。

夜色深沉，她的心却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