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昭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味来。
他说的不是“别想了”,而是“别想他”。
她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原来陆听巡也会说这种话。
原来,他也会在意,在意她脑子里此刻装的是谁的名字。
林以昭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衣领,有些痒。
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很久没有这样近地靠近一个人了。
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里,我在你的身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艘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岸上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望眼欲穿,只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对她说:到了。
鼻尖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从前,她和埃莉诺她们一起在圣马格纳斯湾看极光。那个季节,海上的风浪大,圣马格纳斯湾里停靠着不少等待夏季再出海的观光船和私人小艇。
埃莉诺说,都以为海上的漂泊者眷恋港湾,其实港口也日夜翘首,盼着远船的归来。
可一直漂在港口的船容易生锈、腐烂,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和朽木。卖到回收站,或是扔进柴火堆,就是它最后的命运。
陆听巡是要一直在天上飞的人。
-
六月下旬,高级训练正式结束。
基地的人隆重又简单地办了场送别会,他们一群终于熬过高级训练的飞行员,告别了所有同僚,祭拜了李枫,又去看了载过自己冲向蓝天的战机,然后提着小小的行李箱,上了去机场的车。
这一架飞机,飞向他们的下一个起飞点,不会再飞回来。
飞行员有些多,分了好几批送去机场。为了配合基地给林以昭的安排,陆听巡最后一个走。
秦云巷开车,陆求安坐在副驾,陆听巡和林以昭坐后座。
去机场的路上,没一个人说话,车里很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钻进来的噪音。
林以昭通过后视镜看陆听巡,在后视镜里,与他对上视线。
她转头看他。
他的眼里,情绪很复杂,不舍,留恋,放松,期待……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
她张了张嘴,有些话,一直想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又闭上嘴。转过头,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求安在看她。
前一晚,她在食堂和陆求安遇上。
陆求安说,他们总是看不见明天,所以不许下承诺。
生长在人间的人总是期待明天会更好,生长在苦痛中的人总是渴望明天会不同,而他们,只是祈祷,还有明天。
陆求安还说,不要总是到这种地方来,全封闭式的,没什么隐私,没什么未来。
林以昭壮着胆子反问他,明明知道这里没隐私、没未来,为什么不走?
他哑口,很久才回答,总有人要守着没隐私、没未来的无人之地。
车里,秦云巷忽然吸了吸鼻子。几个人一齐看向他。
秦云巷又吸了吸鼻子,咳嗽两声:“空调太冷了。”
林以昭看了一眼压根没打开的空调,没拆穿。
其实,秦云巷和陆求安、食堂的做菜师傅、招待所的保卫员,都一样,一直在基地里,迎来又送走一批又一批飞行员,看着他们起飞,看着他们降落,看着他们湮于蓝天,看见他们坠入土地。
他们早已见过太多生死离别。
可每到这种时候,依然抵不过悲伤。
“好了。”陆求安拍了拍秦云巷的肩安慰,又朝后座的两个人开口:“回去了,常联系。陆听巡,你是个飞行员的好苗子。飞够了,就转战术研究小组,研究战术,当教官,带新飞行员。”
陆听巡没答应,也没拒绝。
陆求安只当他听进去了,又朝林以昭:“回去了,好好工作,别再没事往这种地方跑。”
林以昭点点头。
秦云巷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了。陆听巡,有空,和以昭一起,回奉元看看,我开车去接你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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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飞机落地海市。
六七月的海市有些热。
机场里开了冷气,室外的热浪裹着风卷进来,吹得人有些心烦。
林以昭叫了车,要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你……直接去姚刘,还是……”
“回去。”
“啊?”
陆听巡低头看她,风掀起他的衣摆。衬衫的衣角抚过她的手背,似在挽留。
陆听巡:“我跟姚刘那边沟通过了,有两天假期。后天晚上,再去。”
“许平他们已经去了。”
许平他们是第一批上飞机的,下午六点就落地海市了。姚刘派了人来接。
“我知道。我是海市人。队里的人说了,本地人在海市有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回家陪两天家人。”
林以昭没跟他纠结她算不算家人这回事,带他一起去了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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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海市时很匆忙,林以昭只来得及收拾了行李和家里易腐烂的食物,检查了水电煤气。推开门,久未住人的气息涌出。
“不好意思……当时走得太急,没怎么收拾。”
家里的茶几、桌子,都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窗边的花草也枯了几片叶子。
陆听巡摇头:“还要谢谢你,之前把这些花草照顾得很好。”
林以昭有些心虚。哪里是她照顾得好,明明是那些花草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