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月恒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叶尘的脸颊,指尖在半空中顿了数次,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叶尘没有躲,也没有抬头,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随月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像是在耳语。
但是叶尘却肯定是能听到的,他就静静的坐在他的面前。
“那日是我过分了。”随月恒说。
叶尘没应。
“我不该逼你,更不该……让你在外人面前那样难堪……”
叶尘依旧没应。
他不是在赌气……真的不是,他只不过是累极了,一动也不想动了,以至于大脑过了很久,才缓慢的反应过来随月恒在说什么。
听随月恒这么说,叶尘现在只觉得可笑。或许在域外天魔的眼中,那天的事情我是没什么吧……只是他没想到,他就这样坏掉了。
但是这道槛,他刚好像真的跨不过去了。
随月恒收回手,他皱着眉,表情满是踌躇。
殿内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无声音,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冰冷的壁上。
两颗心都还在跳动着,但却只有一片死寂。
“尘儿,你听我说……”
随月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我……我只是怕。”
他顿了顿,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怕你走,怕你恨,怕你眼里从来没有我……”
他从未这般狼狈,这般词穷,这般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顺畅。
或许这也算不上是道歉,只不过是他第一次笨拙地剖白心底的恐慌。
“我改。”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别再不理我,好不好?”
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月恒缓缓的松开了叶尘的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垂眸望着自己空落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叶尘微凉的体温。
抓不住、留不下,就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似的。
随月恒苦笑一声,他抬起头,“看”向叶尘,他的眼睛现在其实已经看不见了,但是神识的感知中,他还是可以清晰地描绘出他的轮廓。
他也几乎看不到叶尘当年的样子了,眉目依旧,但是当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这幅神情的。
忽然间,随月恒抬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灵力蕴含在掌心,衣料之下,胸骨竟在寸寸碎裂,皮肉被强行撑开的闷响沉闷得可怕,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声音。
血肉与经脉被一点点剥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像是连带着魂魄一起在被撕扯着,连魂带骨地撕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生生撕裂。
可随月恒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叶尘,一口猩红滚烫的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艳红。
随月恒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颤抖,喉咙里也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连带着经脉、筋膜、最后一丝牵连也全部被扯断,空落落的胸腔里只剩下冷风灌入,无边的空洞之感袭来,但是随月恒却觉得,自己这是被填满了。
他掌心托着的,是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
肌肉纹理泛着鲜活的暗红,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泽,间收缩带着沉重而清晰的震颤,指腹能清晰触到有规律的搏动。
心室缓缓舒张又骤然收紧,血管盘根错节地缠绕在壁上,青紫色与淡红交织,细微的血珠凝在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掌心。
以随月恒如今的修为,心脏被剜出短时间内并不足以致命。
他捧着自己的心脏,递到了叶尘的面前。
“你……摸摸它吧……”
“它在……为了你……跳动……”
………………
叶尘此时已经彻底呆住了,他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之前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做任何事情了,但是现在,他却只想尖叫。
猩红的血顺着随月恒的手指缝隙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他的衣袍也已经完全被染红,那个空洞的地方,不断的撩拨着叶尘的神经。
随月恒微微倾身,颤抖却固执地,将那颗还在温热搏动的心脏,递到了叶尘眼前。
“你摸摸它……”
“它每一次跳,都是因为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你。”
那颗心还在他掌心鲜活地收缩、舒张。
带着滚烫的温度,以至于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心脏还在收缩。
但却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像是在无声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