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穗跳得特别认真，但她余光一瞥，发现江准竟然在笑，他也不是没笑过，可大多都是淡淡地、礼节性的，这次的笑，格外诡异，像是忍俊不禁，又挺灿烂的。

“……你干嘛？”余穗渗得慌。

江准的笑意淡了些，依旧灿烂：“没什么，挺好的，你要接什么音乐，我来帮你剪。”

顿了顿，又问：“这衣服是你自己挑的，还是阿姨挑的？”

余穗不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高高兴兴地抬起手转了一圈：“当然是我自己搭的，好看吗？”

江准还在思考如何回答，向漪推门而近，定定看了女儿一眼，发出一声果然如此的叹息。

随后，她把大包小包的袋子往沙发上一扔，温声道：“小穗，这一身上回冰下来就掉得剩不了多少了，来，试试几套更漂亮的。”

别的不说，至少向漪的审美比女儿要好上几倍，虽然余穗多少有点不愿意，但小小的反抗，也被弹压了下来。

四大洲的第三天，余穗和向漪飞到了上海。

四大洲三天比赛一天gala，此时双人滑和女单已经结束，男单和冰舞的自由滑，会在今天下午和晚上进行。

余穗在运动员观赛区坐下时，正好赶上了男单最后两组，可惜的是，这两组里没有一个中国运动员，而其他人，余穗知其名而不知其脸，纯粹脸盲。

男单的比赛，除去个别异类，总体而言可以归纳为滑—蹦—滑，他们大多人把力气用在了能拿更多分的跳跃上，滑表就显得乏善可陈，毕竟一个低级43连跳光bv就有十几分，而一个联合旋转bv才两分多，哪个划算人心自有定数。

至于p分，这个得看IP，也有可能，再看点技术。

余穗托腮看了一下午，这些男单在完成跳跃后似乎就燃尽了，手臂放飞自我、蹲转没有蹲下去的义务、有位勇于尝试的，编排了提刀旋转，可柔韧不好，提一半便卡在屁股处，腰也弯不下去了。

就像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为了定级费尽心思的把自己掰成奇形怪状，精神可嘉，效果不佳。

单冉远远地看见她，走过来坐她身边。她这次的成绩并没有很好，只拿了第十四名，但由于她是主场选手，gala也有邀请她。中国参赛选手大多在gala名单上，除了实在是扶不上墙的冰舞，唯一刷到mts的冰舞，甚至连自由滑都没进。

单冉看出了她的迷茫，指着场上一个刚跳出4Lz+3T连跳的选手说：“哈萨克斯坦的布尔基特，去年拿了四大洲冠军，奥运第六，也许今年也能拿冠军。”

刚说完，布尔基特就连摔两个跳跃。

单冉沉默片刻，指着下一个上场的选手：“日本的中田俊，有两个四周的储备。”

“他的滑行很好，”单冉笑着说，“你可以看看，布尔基特出局了，那应该是他和韩国李仁俊争金牌吧。”

话说着，中田俊在跳3A的时候摔了个大马趴，紧接着压步的时候连滚带爬地趔趄了一下。

单冉神色很复杂，说什么也不预言了。

余穗想笑却又不敢笑，努力忍了一小会，转移话题：“姐姐你gala上什么节目呢？”

“gala啊，我不打算去了。”

看着余穗震惊的神情，单冉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场比赛本来就是打了一针封闭上的，如果不是我们成年组女单奥运后伤的伤退的退没什么人了，我也不会来参赛的。”

余穗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无论什么话，都太轻飘飘了。

“这也是我年轻时候不注意身体留下来的病吧，”单冉的语气就像她已经七老八十，可她其实才刚满22岁，“发育期天天不吃饭，又狂练跳跃，结果骨质疏松，又没有肌肉保护，骨折了好几次，一做跳跃就痛。你可千万别学我。”

“不能节食…”余穗抿了抿嘴，问，“那要是跳不动了，该怎么办？”

“不知道，”单冉说，“可能看运气和天赋吧。”

听她的语气，就像是无解。压抑的气氛弥漫了几秒，中国双人滑高王组合的女伴王佳禾开口了，她是东北人，一张嘴就是满满地大碴子味：“嗐，这玩意，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咱也就能比个十来年，心态得放平点，别瞎整给身体搞坏了，下半辈子不好整。”

她的语气格外轻描淡写，余穗拿敬佩的目光看着她，似懂非懂，心想，原来参加三次奥运会，拿下金银铜大满贯的人，得有这样的心态。

“你这话说得对，”单冉拍拍王佳禾的肩膀，“但不是我拆台哈，你真这么做了吗？冬奥减重减到在浴室昏迷的人是你吗？全锦没参加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在坐轮椅？”

王佳禾尴尬地吞了吞口水：“哎呀你知道，双人不是一个人的努力，我男伴天天撸铁，我怎么好意思拖他后腿。”

王佳禾和男伴高泽开始搭队的时候，余穗还在向漪肚子里，他们直接虽然有过意见不合、有过吵架，但从没拆过队，在全世界分分合合的组合里，感情是独树一帜的好。

余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齐烈和奚桃，似乎从中国出来的双人滑，感情都不错。

“你退了gala ?”王佳禾问单冉。

“是，gala也不重要，我养养伤，还想多滑几年呢。”单冉扯扯嘴角，“你们咋不退？我听说高泽哥手有点拉伤呢。”

王佳禾大大咧咧的神情忽然沉肃，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余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开口：“有点舍不得。”

她轻声说：“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场比赛了，我想，再怎么养伤都没有以后了。”

余穗望着她，她今年31岁，其实也很年轻，岁月在她脸上没留下任何痕迹，皮肤细腻、眼神明亮，她的职业生涯很完美，拿下了所有大赛的冠军，因此提起退役，她没有不甘、也没有遗憾，只有淡淡的忧伤，以及奔向新生活的期待。

“…那世锦赛谁去呢？”余穗小声问。

“不知道，管它呢，冰协在凑人了，”王佳禾一脸爱咋咋地，“反正我不比了，我毕业论文还没写呢！”

可世锦赛也要刷mts，冰协凑得齐人，短时间内也刷不了mts，余穗拧着眉头，只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王佳禾没想这么多，她兴高采烈地，计划给冰迷一场盛大的告别，她来场馆，其实是奔着余穗来的：“哎，你想不想和小陆一起当我gala的嘉宾？”

余穗一愣：“小陆是谁？”

“陆定骁啊？”王佳禾一脸你不会不认识吧的诧异，“他参加开幕式表演，你不知道吗？”

惭愧，余穗这几天沉迷赛马娘，还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