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二人在一棵树后，他们能看见武夫，武夫却看不见他们。如今陆离被这么一推，彻底暴露出来，武夫抬眼就能看见他。

“咔嚓”一声轻响，地上的枯枝断裂，陆离心都提了起来，只觉得世界安静极了。而那武夫也听见动静，看了过来。

看到是陆离，武夫神色惊讶了一瞬，随即直起弯下的腰，双手背在身后。他带着一丝试探，喊道：“陆离？”

陆离神情一僵，大脑混乱一片，早已不会思考对方为什么会认识他，全身心都在手里那把冰凉的匕首上。

武夫见他魂不守舍，眉头微微一皱，朝他走来：“你为什么会来此？如此失魂落魄，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因为还没到陆离嫁过来的时候，陆离却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武夫自然而然想到陆离遇到了难事。

后日就是陆家被斩首的日子，也是陆离出嫁的日子。

骨节修长的手出现在眼前，武夫想摸陆离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生病了。但陆离一眼就看到了武夫手上的灰，不自觉往后退了一下，避开了武夫的触碰。

武夫动作一滞，放下手来，叹息道：“想必你一路过来也不易，瞧你脸色白得不成样，先进来休息一下吧。”

陆离跟在武夫身后，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出事的这段时间，从未有人关心过他，原来关心竟是如此难得，令人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陆离神色恍惚，他被人按坐在凳子上。武夫洗了手，端了一碗水来：“喝些水润润喉，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做。”

陆离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这会儿听到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才警觉他什么都没有了，浑身疲惫，整个人提不起劲儿。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碗，清水里映出自己狼狈的面容。原来他失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外表，什么也不剩。

陆离始终没抬头，怕被看到泛红的眼，他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没有。”

“等着。”武夫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出去。很快，门外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听那动静，应该是武夫在忙着做饭。

突然，白耀出现在他身边，讥讽道：“啧啧，看你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就像是路边流浪的狗，遇到稍微心怀善意的人，就摇着尾巴乞怜。”

手指挑起他的下颚，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带着嘲讽。他听见白耀说：“你做出这副模样是给他看吗？你们从前从未见过，就连这婚约也是莫名而来，你怎知他没在心里嘲讽你？你当真以为，他会喜欢你吗？别做梦了。你的未婚夫，若是没有犯错，为何住在这深山老林？为何不敢现于人前？若他真对你有旁的心思，为何不是先去寻你？”

白耀叹息一声，充满了怜悯：“陆离啊陆离，你这么容易被感动么？若你没来，说不定他都早已忘了你，你又何必露出脆弱的一面，让人看笑话呢？”

几番嘲讽点明，陆离心中没有恼怒是不可能的，但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白耀说的话很对。

武夫并不是别人说的那般粗鄙，反之，武夫的脸与身形，堪比皇帝钦点的探花郎。若是没有犯错，凭武夫的样貌，为何一直在这山中？若他不来，武夫是否真像白耀说的那样，对待这纸婚约可有可无？

这几天思考的事情太多，遇到的事也太过离奇，陆离大脑隐隐作痛。他拧眉，抬手拍了拍脑门，脑门顿时“啪啪”作响。

白耀微微一笑，淡淡开口：“若你不信，你大可去看看，你心生好感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是何种姿态。”

陆离思绪几番起伏，他喝了口水，把碗放在一旁，起身走了出去。他告诉自己，他是来杀武夫的，不是来装可怜博取同情的。

厨房就在出门右拐，白烟袅袅，武夫在灶前忙碌，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赏心悦目。

武夫并未像白耀说的那般不堪，即使在看不见的地方，对方也保持着淡雅出尘的风姿。

陆离站在门口，抱臂而立，目光带着挑剔，语气带着质问：“我从未见过你，也从未听我爹娘提起过你。我从小锦衣玉食，断不会和你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与世隔绝。”

武夫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平静：“我曾出手救过你爹，你爹或许早已知晓会失败，所以他找上我时，说了关于你的事。至于你说不会与我生活在这里，那么我会顺着你的想法走，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陆离并不放过他，问题尖锐：“既然你说救过我爹，那我也不求其他，你救我陆家满门，就当这婚约作罢的条件。”

武夫转身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锅铲，这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他眉峰微皱，淡淡道：“很抱歉，我无法做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你爹的遗愿，护好你便可。”

陆离脸色青白交加，语调不由拔高：“谁要你护我？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他内心惶恐，不想爹娘被斩首，双眼死死盯紧武夫，强硬道，“救我爹娘，我要你救我爹娘！”

武夫目光平淡，拿着锅铲看着他：“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但是陆离，没有人会和皇家作对，即便是我。”他强调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你一生平安，这是我答应陆文宏的。”

武夫看着那张破碎又苍白的面容，目露不忍之色。他想上前安慰，可对方却不断后退。

武夫为此感到无奈：“陆离，我知晓你心中难受，但你也要讲些道理好不好？是我救了你爹，是你爹把你托付于我，你不能强求我去做什么，我也无法做到。”

“你先冷静冷静，除了救你陆家，其余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武夫说完后，便转身继续做饭。他的本意是想让陆离冷静冷静，而不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强拽着不放手。

白耀几乎是贴着陆离的耳朵，低语道：“陆离，这是个好时机，握紧你手里的匕首，杀了他。”

这一刻，陆离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拿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看着这个不肯出手救他爹娘、神色始终平淡无波的人，屏住呼吸，缓慢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