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走过去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怎么这么虚”的意味。
他想骂人,但没力气骂。
歇了两分钟,他决定打车。不过点开app的看了眼价格后,沈渡舟觉得太不划算了,意志力战胜了干瘪的钱包。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终于到了那个叫翠景阁的小区。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他站在楼下,抬头数了数,五楼,东边那户。
他姐住五楼。
没电梯。
他看着那楼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爬。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爬到四楼的时候,眼前开始发黑。爬到五楼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喘得像个被废弃的破风箱,眼前一阵一阵地冒金星。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劲来。
门是密码锁,他试了他自己的生日——居然开了,真是破天荒。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他走进去,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来过的空间。
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是格子图案的罩子,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个褶皱。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土已经干裂了。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全是专业相关的,没有一本小说,没有一本杂志。
阳台上晾着衣服,全是素色的——白衬衫、灰裤子、米色的内衣。他红着脸迅速移开目光,走进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浅灰色的,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两个药瓶和一杯水。
他拿起药瓶,凑近看。
舍曲林,阿普唑仑。
他不认识这些名字,但他有手机。他掏出沈知窈的手机——密码还是他生日,解开了——打开浏览器,一个一个搜。
这人是变态么,怎么还用弟弟的生日当密码。
屏幕上滑出两行字。
舍曲林:抗抑郁药物,用于治疗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
阿普唑仑:抗焦虑药物,用于缓解焦虑、紧张、恐惧,也可用于失眠。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很久没动。
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又开始搜这个词,网页上跳出来一堆解释:由严重的创伤性事件引起的心理障碍,症状包括反复回忆创伤、回避相关刺激、过度警觉、睡眠障碍……
他往下翻,翻到病因那一栏:常见的创伤性事件包括战争、暴力袭击、性侵、严重车祸等。
性侵。
他想起昨晚在派出所,他姐看他的那个眼神。或许不是嫌恶,是弓弦绷紧到极致的累。
是那种累了很多年、累到忘了怎么不累的累。
他想起她每次回家,永远是一副“我很好”的样子,说话滴水不漏,表情管理完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想起她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嗯,方案我改好了。”“没问题,我再调整一下。”“好的好的,我马上处理。”
原来她一直在吃药。
原来她一直在硬撑。
他大爷的,沈知窈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那两个药瓶。瓶子不大,白色的,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把它们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感觉凉凉的,很轻。
他姐每天吃这些。
吃了四年。
他一点都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备注是“洪教授”:“上午的组会你缺席了,下午两点之前把修改方案发我邮箱。”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洪教授”的名字,想起昨晚在医院他姐的手机上也出现过这个人。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那些“好的我马上改”,那些“抱歉我会调整”。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没回。
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洪教授:“沈知窈,你在吗?看到消息回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他姐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像医院。
他想起他姐刚才站在医院门口的样子,用他的身体,穿着他的衣服,表情有点茫然。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上沙村,不知道她会不会被人认出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那些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她到了没有,但又觉得那样太奇怪了——他用自己的手机给自己发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姐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混着一点药味,淡淡的,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