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她弟在学校的处境比她想象的复杂。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敬畏或者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试探、隐隐约约的期待,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就好像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她不知道这个好戏是什么,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沈知窈正想去厕所——她弟的身体也需要上厕所,这个事实让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诡异,但这次还没走出教室,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剃着平头,穿着校服但把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表情和门口值日那俩人如出一辙。
挑衅中带着点兴奋,兴奋中带着点“今天终于逮到你了”的得意。
“哟,渡哥,”平头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的,“听说你今天出息了?数学题都会做了?”
沈知窈看着他,没说话。
她在回忆这个人是谁。然后她想起来了——早上在校门口,值日那俩人提到过“李浩他们”。前几天在审讯室吵架,沈渡舟说过初一时被李浩堵厕所里。
李浩。
这个名字和她刚才在语文书涂鸦上看见的三个名字之一对上了。
那个被红笔圈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的名字。
“跟你说话呢,聋了?”李浩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窈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她现在的身份是她弟,一个在学校里“横着走”的人,一个和社会上的人混的人。她不能怂,怂了就露馅。但她也不能太横,太横了可能会被打——她现在用的是她弟的身体,但这具身体昨天刚挨过打,膝盖上还有伤,后脑勺还有个包,经不起再来一场。
她需要一个中间路线。
“听见了。”她说,语气尽量平淡。
李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按照他的预期,沈渡舟应该要么横眉冷对,要么直接动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咸不淡地回一句“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说话?”李浩继续挑衅。
“说什么?”
“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李浩凑近了一点,“听说你在黑板上做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昨天晚上进局子,把脑子进坏了?”
沈知窈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她弟进局子,是因为打架。而打架的原因,是帮一个陌生女孩。
那个女孩反咬一口,说他们是一伙的。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和李浩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她弟被人欺负了很多年,从初一开始,一直被欺负到现在。
那些欺负他的人里,有一个叫李浩的。
“我进局子,”她一字一句说,“是因为帮人,不是为了打架。”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帮人?你?帮人?沈渡舟,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好事了?”
“一直都会。”沈知窈说。
这句话和她刚才回答数学老师的一模一样。
李浩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在拍了。沈知窈余光扫到那些镜头,心里一紧——她不能被拍下来发到网上,万一被她同事看见,万一被她学生看见,万一被她那个姓林的……不对,已经分了。
但她还是不能被拍。
她不知道她弟平时怎么处理这种事,但她知道,现在必须结束这场对峙。
“让一下,”她说,“我要去厕所。”
李浩没动。
沈知窈看着他,用她弟的眼睛,她弟的表情,她弟那种“你再不让开我就对你不客气”的眼神——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眼神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她尽力了。
李浩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知窈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教室,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沈渡舟,你他妈等着。”
她没回头。
厕所在这层楼的最西边。她走进去,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看自己——她弟的脸,她弟的表情,她弟的眼神。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她平时认识的那个弟弟不太一样。也许是光线问题,也许是她现在的视角问题,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了那些她以前不知道的事——那沓奖状,那个笔记本,那句“如果我变成坏人,别怪我”。
她低下头,洗手。
旁边有人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也洗手。
沈知窈没在意,洗完之后准备走。
“渡哥。”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比她矮一点,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穿着校服,袖口磨破了。那男生看着她,表情有点紧张,有点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事?”沈知窈问。
那男生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那个……你今天,挺厉害的。”
沈知窈愣了一下:“什么厉害?”
“李浩啊,”那男生压低声音,“你刚才怼他,没动手,但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我看了三年,第一次见他被人怼成那样。”
沈知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
那男生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又压低声音说:“渡哥,其实……我们都知道,当年那事,是他们不对。你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他们。”
沈知窈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年那事”,什么当年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