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他说,“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我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越来越累,越来越没劲,越来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后来我想起来了——就是从认识你开始的。”
林嘉文的嘴唇在发抖。
“你让我觉得我不够好,”沈渡舟说,“你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你让我觉得离开你我就活不下去。可是我今天突然发现,我离开你,活得挺好。”
沈渡舟站起来。
“所以,”他说,“你以后不用再找我了。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你,是因为我懒得原谅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刚走出了门,却被身后的人猝不及防拽住了。
林嘉文脸色惨白,表情扭曲又苦涩,像一尊被人打碎的雕像,“你先跟我走,你得冷静一下。”
“怎么,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沈渡舟气不打一处来,手腕抽不出来,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就想往林嘉文头上抡。
两人推搡了一阵,也没有人敢上去阻拦,只当是小情侣吵架了。
林嘉文从背后将他抱住了,沈渡舟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他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手脚并用,但林嘉文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在他腰间,纹丝不动。力量太悬殊了,他用的是他姐的身体,这具身体太轻太薄,根本挣不脱那股蛮劲。
“松开!”他吼,声音从他姐的嗓子里冲出来,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尖利。
林嘉文的脸贴在他耳边,呼吸喷在脖颈上,湿热黏腻,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窈窈,别闹了,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说你妈!”沈渡舟曲起胳膊肘往后撞,撞空了,又撞,第二下好像蹭到了什么,林嘉文闷哼一声,但手没松,反而勒得更紧。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树影子拖得老长,像趴在地上的怪物。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你放开!”沈渡舟又吼,嗓子都快劈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手机在包里,包掉在地上,够不着。喊救命?这巷子偏,这个点儿没人。他妈的,他沈渡舟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
林嘉文在他耳边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窈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挣扎的样子,特别——”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了。
勒在腰间的手臂松了一瞬。
沈渡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冲过来,几步就到了跟前。那人一把攥住林嘉文的肩膀,把他往后猛地一扯。林嘉文踉跄着退开,手终于松了。
沈渡舟往前抢出两步,扶着墙大口喘气。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路灯下,挡在他和林嘉文之间。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个子挺高,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堵墙。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和垂在身侧的两只手。
那双手攥着拳,攥得很紧。
“许则安?”林嘉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意外,还有一点恼羞成怒,“你怎么在这儿?”
许则安。
沈渡舟抬头,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他不认识,但是出于身体的本能,本能告诉他,他和沈知窈应该是认识的。
“这人蛮横不讲理,救我!许则安!”
“林老师也太没有风度了,女士已经表示拒绝,你还死缠烂打,适可而止吧。”
林嘉文笑了,那笑声在夜色里听着格外刺耳。“适可而止?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
“她不想跟你说话。”许则安说,“你看不出来吗?”
林嘉文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渡舟缓过劲来,从他姐身体里冲出来的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他往前走了一步,从许则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林嘉文骂:“你他妈耳朵聋了?我说了多少遍让你滚,你听不见?”
林嘉文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窈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莫非你早就找好了下家,这才急着跟我分手?”
沈渡舟气得想笑。他正要开口骂回去,许则安往前迈了一步,彻底把他挡在身后。
“林老师。”许则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渡舟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像烧红的铁块闷在灰里,“你们已经分手了。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嘉文的脸色变了变。他看着许则安,又看看他身后的沈渡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许则安,你刚从研究院调回来吧?听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升了副高?怎么,一回来就管起我的事来了?”
许则安没接他这个话茬,他只是站在那儿挡在沈渡舟的面前,稳如一座一动不动的山。
沈渡舟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冲林嘉文喊:“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报警了!你等着!”
他其实没来得及报警,手机还在包里,包还在地上,他够不着。但他就是要这么说,气死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林嘉文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他看着许则安,又看着沈渡舟,眼神变了几变。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投降”的姿势,“你们行,我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渡舟。
“窈窈,我等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
沈渡舟气得浑身发抖,从许则安身后冲出来就要追上去骂,被许则安一把拦住。
林嘉文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响。
沈渡舟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刚才那股劲泄了,他姐这具身体的疲惫就涌上来,腿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许则安正低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半张脸。五官很端正,眉骨高,眼窝深,看起来不像三十多岁的人。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积了很多年没说的话。
“没事吧?”他问。
沈渡舟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摇了摇头。
许则安弯下腰,把他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递给他。
沈渡舟接过来,攥在手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沈渡舟说,用的是他姐的声音,但语气是他自己的。他这会儿顾不上装,刚才那一出把他吓得够呛,也气得够呛,什么伪装都忘了。
许则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困惑,但没问什么。
“我送你回去。”他说。
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他一下,他掏出来,是那张便利贴。
每天提醒自己,活着就好。
沈渡舟把便利贴贴在沈知窈的手机背面,贴得端端正正的,歪套上手机壳。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出巷子,走上大路,路灯亮多了,街上还有人,有车,有烧烤摊飘来的香味。那些声音和味道涌过来,把刚才那点阴森冲淡了。
许则安一路上并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把沈渡舟送回住处。
“他对你不好,是吗。”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嘉文。
“谢谢你送我回家。”沈渡舟避而不答,只是强壮镇定地道了谢。
“有事给我打电话。”许则安也没强求,“我号码一直没变。”
沈渡舟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飘来红薯烘烤的香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截一截的,最后融进黑暗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