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那一晚,沈知窈喝多了失言,许则安真察觉到了什么。
许则安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被打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时,明显颤动了一下。
“好吧,其实是以前带学生做野外调研,习惯性地准备的。”许则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力量,“知窈,疼得厉害就别撑着,车在下面,咱们先回家。”
沈渡舟愣了愣,看着这个斯文得有些迂腐的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以前总觉得男人疼女人是理所应当的,可当他此刻真的成了这个“被疼”的人,感受着生理期那种无法言喻的疼痛和沉重时,他才发现,许则安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体贴,难能可贵。
“许则安。”沈渡舟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
沈渡舟垂下头,姜茶的热气熏红了他的眼眶。
在这场荒诞的错位里,他替姐姐挥出了那记憋了太久的拳头,而许则安,则替这漫长的岁月,还了沈知窈一份迟来的温柔。
姐姐,如果有一天咱们能换回来,能不能不要再继续忍耐,我希望你能活得更轻松些。
沈知窈在家中待不住,她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她还是去了学校,只是没有去教室——算是模仿着沈渡舟的习惯。
沈知窈避开了喧闹的操场,独自去了天台。
沈渡舟在那儿养了一只野猫,通体漆黑,瘦得肋骨支棱,唯有一双竖瞳在阴影里透着警惕的碎光。那是武岳生前最喜欢的流浪猫,也是沈渡舟这几年来唯一的“寄托”。
她蹲在角落,看着黑猫小声呜咽着舔舐猫粮。在这具充满力量感的少年躯壳里,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荒凉。
武岳,这个只存在于弟弟日记和旧照片里的名字,正通过这些细枝末节,一点点拼凑成一个鲜活而惨烈的灵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渡哥!渡哥不好了!”周磊扶着天台的铁门,脸色煞白,连嗓音都带了哭腔。
沈知窈站起身,指尖还沾着一点猫粮的残渣,“怎么了?李浩又带人堵你了?”
“不……不是。”周磊喘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是小武的妈妈……她来了,就在校长室门口。”
沈知窈心头一震。
那个在沈渡舟描述中,因为儿子的死而几乎哭瞎了眼、最终搬离了老城区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回来?
她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冲下楼梯。
刚到办公楼三楼,一阵凄厉得如同裂帛般的哭喊声便穿透了走廊的死寂。
沈知窈挤开围观的学生,在校长室门口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枯槁得像是一截焦木的妇人。她头发花白,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甚至还破了个口子。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塑封过的合照,照片里的武岳笑得灿烂,露出一对讨喜的虎牙。
“李浩!你出来啊!你还我儿子的命!”
女人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由于长期精神濒临崩溃而产生的神经质。她神志显然已经有些模糊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查到了……那件校服……那天你袖子上的血,我儿子求救的时候抓上去的……你为什么要把他推下去?”
校长室的门虚掩着,李浩正站在里侧,透过门缝往外看。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被纠缠的不耐烦,甚至还带着一抹有恃无恐的嘲弄。
“这位家长,你冷静点。”教导主任试图上前拉拽,却被女人疯狂地甩开,“有什么冤屈咱们去派出所说,你在这儿影响教学……”
“派出所?派出所管过吗?”女人发疯般地笑了起来,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淌进脖子,“你们收了李家的钱,你们把监控弄丢了,你们说我儿子是自杀!他才十四岁,他刚拿到市里的奥数奖状,他跟我说想去南大读数学……他怎么会自杀?”
她猛地转过头,空洞且通红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或是同情、或是躲闪的目光。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沈知窈脸上。
那是沈渡舟的脸,也是武岳生前最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