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总是惹麻烦,恨自己非要在那片废墟里逞英雄,更恨这种狗屁不通的灵魂互换,让最不该受伤的人替他承受了这般人间炼狱。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沈渡舟压抑的抽泣。
沈知窈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澄澈。
她费力地挪动了一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她将手一点点挪到床边,碰了碰沈渡舟紧紧攥着的拳头。
“渡舟,看着我。”
沈渡舟抬起头,视线模糊。
“你在废墟底下,救了陆泠音,也救了你的同学。”沈知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石头和钢筋砸下来的时候,你没有躲,你是英雄你明白吗。这不是‘逞英雄’,这是因为你有血性,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渡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
“至于这身伤……”沈知窈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这副破败的少年躯壳,嘴角竟扯出一抹释然的弧度,“就像许则安说的,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骨头断了能长好,只要你那颗想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心没断,这几根肋骨,断得就值。”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场久旱后的春雨,浇灭了沈渡舟心头那把快要将他反噬的自责之火。
他反手握住沈知窈那只骨节分明的左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姐,你快点好起来。”沈渡舟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以后我不惹你生气了……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沈知窈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轻轻“嗯”了一声:“可得了吧,好好做你自己,好吗。”
阳光透过特需病房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光斑。
后面几天,沈知窈恢复得很快——毕竟是十七八岁青少年的身体,康复起来就是快。一开始两人都担心着,看着沈知窈会自己下床扶着墙走,也是放心了许多。
怕姐姐太过无聊,沈渡舟偶尔会推着轮椅到楼下晒晒太阳,坐在树荫下聊天,许则安一面忙着外头的事,一面想尽办法和沈知窈多待会儿。
这天,病房里的气氛难得的温馨。
许则安一大早便回了一趟家,亲手熬了软糯的干贝排骨粥,用保温桶提了过来。
沈渡舟顶着沈知窈的身体,正端着一个小瓷碗,拿着汤匙笨拙地在碗沿刮去多余的汤汁,再小心翼翼地吹凉,递到病床前。
他捏着这么个秀气的白瓷勺,活像张飞绣花,惹得靠在枕头上的沈知窈苍白的唇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你少嘲笑我,换你来端也不见得多稳,好好吃饭,好好长骨头,要是骨头长歪了,都对不起我吹凉的这口粥。”沈渡舟没好气地嘀咕着,但递过去的动作却稳得没有洒出半滴。
许则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翻看着几份案情通报,闻言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柔和而安静,他看着这对经历过生死洗礼后终于卸下隔阂的姐弟,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舒展。
这种充满烟火气与家人羁绊的团圆时刻,对他们三人来说,都太过奢侈。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咔哒”一声,病房外间的门被极其粗暴地推开了,并没有任何敲门的礼仪。
紧接着,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如同蝗虫过境般涌入了外间的小客厅。
几个举着话筒、胸前挂着不知名媒体吊牌的记者,带着一种闻着血腥味而来的兴奋,直接堵在了里间病房的门口。
“沈知窈老师!请问您对昨天老城区坍塌事故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有知情人士爆料,您作为调研领队,前期勘测存在严重疏漏,这次事故完全是您的失职,对此您承认吗?”
领头的是个颧骨高耸的女记者,话筒几乎要戳到沈渡舟的脸上,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恶毒:“有人指出,您是故意让没有参与资格的弟弟进入危房,以此来博取‘救人英雄’的噱头,哗众取宠来掩盖您学术上的无能,请问是这样吗?!”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