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窈看着许则安,嘴唇微颤,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愧疚呢喃:“许则安,你刚才说的……他们会登报的。”
“登就登吧。”许则安坐在床边,理所当然地笑了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我巴不得呢,最好闹到人尽皆知,让所有人知道,‘许则安爱慕沈知窈’。”
入秋后的南城,风里终于褪去了那层黏腻的暑气,带上了几分萧瑟的桂花香。
市二院病房的窗半开着,窗外的法桐叶子边缘已经泛了黄。距离老城区的坍塌事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沈知窈胸腔里的断骨在缓慢愈合,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至少已经能靠着摇起的床头坐上半天了。
病房的门被很轻地敲了两下,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陆泠音。
她穿着二中秋季那套略显宽大的蓝白校服,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局促。陆泠音是个习惯了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的女孩。
身为市城建局某位局长亲生的女儿,却因为家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从小被丢给老家的爷爷奶奶抚养,把承欢膝下、享受优渥资源的位置全让给了那个被娇惯长大的弟弟。
寄人篱下的日子养成了她敏感、怯懦甚至有些自卑的性子,唯有在试卷上拼命拿下的高分,才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微弱的安全感。
“沈……沈渡舟,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陆泠音已经走到床边,声音细若游丝,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摞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复习资料,“这是最近两周的各科笔记,我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较大,你躺着看应该不费眼。”
躺在病床上的沈知窈看着这个骨子里透着倔强的小姑娘,心里其实是欣赏的。
可懂归懂,让她顶着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皮囊,去安抚一个情窦初开、满眼感激的少女,这实在是触及了沈知窈的知识盲区。
要知道她在莫名其妙走过情窦初开的年纪,便成了千年铁树,唯一找的男朋友还是识人不淑的产物。
“谢谢你的笔记,放桌上吧。”沈知窈尽量放松面部表情,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可一开口,那股子公事公办的生硬腔调就收不住了,“你其实不用特意跑一趟,现阶段高三的复习节奏很紧凑,理综的压轴题需要大量时间去攻克,你不要因为这件意外分心。既然基础扎实,就应该把精力放在薄弱环节上,争取一模再考个好成绩。”
这段话说得字正腔圆,逻辑严密,生硬得像是在做开题报告。
陆泠音当场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废墟下替她撑起一片天、胡作非为的小巷一霸,怎么突然之间,说话的语气比年级主任还要老成持重?
她局促地绞着帆布袋的带子,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以为是自己贸然打扰惹得对方不快了:“对……对不起,我马上就走,不打扰你休息了……”
“哎哎哎,别介啊!”
坐在一旁削苹果的沈渡舟实在看不下去了,差点没把手里的果皮削断。
他顶着沈知窈那张清冷知性的脸,快步走过来,顺手抽过陆泠音手里的帆布袋,嘴角扯出一个别扭却又极具安抚意味的笑。
“妹妹,别听他在那儿念经,这小子被砖头砸了脑袋,最近正看哲学书装深沉呢。”沈渡舟捏着嗓子,极其自然地拍了拍陆泠音的肩膀,用着成熟女性温和的嗓音,却透着属于他自己的那种江湖气的洒脱,“泠音是吧?你的笔记简直是雪中送炭。他这人就是嘴笨,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心里指不定多感激你呢。快坐,吃个橘子,还是许老师刚买的,老甜了……”
沈渡舟行云流水般地塞了个橘子到陆泠音手里,几句半开玩笑的插科打诨,瞬间把病房里那种快要凝固的尴尬气氛给搅得鲜活了起来。
陆泠音握着那颗微凉的橘子,看看病床上那个沉默寡言的“沈渡舟”,又看看眼前这个格外热络、毫无架子的“沈老师”,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沈知窈靠在枕头上,无奈地看了一眼喧宾夺主的弟弟。
虽然觉得他用自己的脸做出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有些不忍直视,但不得不承认,在处理这种敏感细腻的人际关系上,沈渡舟身上那种粗糙却真诚的气息,比她那套干瘪的大道理要管用得多。
而在距离病床不远的靠窗角落里,许则安安静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
初秋的阳光越过窗棂洒在他灰色的羊绒衫上,他双腿交叠,手里翻着一本厚重的外文卷宗。整个过程,他仿佛游离在这场青春期略显滑稽的对话之外,存在感降到了最低,绝不喧宾夺主去打扰属于年轻人的场域。
可当陆泠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干咳了一声时,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柠檬水已经被无声地放在了她手边的小茶几上。
许则安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用这种绝佳的、润物细无声的素养,将病房里的空气烘托得恰到好处,也替不善言辞的沈知窈兜住了所有可能冷场的细节。
病房里渐渐有了细碎的交谈声。沈渡舟天南海北地扯着最近的趣事,陆泠音时不时地被逗得抿嘴轻笑,而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弟弟把牛皮吹上天的时候出声纠正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