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只有他和沈知窈知道的细节，这个混混会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许则安，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许教授，你别听这个小流氓满嘴喷粪！他跟沈知窈是一伙的，他们就是想搞垮我……”

“林嘉文。”

许则安终于开了口。他从办公椅上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纽扣。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沈知窈的身边，极其自然地与她并肩而立。

许则安看着林嘉文，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

“刚才这些话，我已经全程录音了。造谣诽谤，加上学术构陷。你今天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最好祈祷自己以前的底子足够干净。因为从明天起，我的私人律师团队和学术纪律检查组，会一寸一寸地查遍你这些年发过的所有论文和经费流水。”

许则安指了指虚掩的大门，声音沉稳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现在，离开我、还有她的视线。”

林嘉文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许则安的手段他早有耳闻，被这个男人盯上，他在南城大学的教学生涯算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他甚至不敢再放一句狠话，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地逃出了办公室，背影狼狈得像个笑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沈知窈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红木门，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正对上许则安那双深邃且盛满笑意的眼眸。

“怎么不装睡了？”许则安眼底的冰冷早已化作春风，他轻声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要等我把他骂出去才肯起来。”

沈知窈摸了摸鼻子，眉宇间流露出一抹释然与明媚。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当面撕破那些虚伪的面具，将那些烂人踩在脚下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痛快。

“没办法。”她学着弟弟平时那种混不吝的语气，眉眼间却全是从容与笃定，“别人都欺负到你办公室里来了，我要是再不坐起来扇他两巴掌，岂不是显得你这个准家属很没有排面？”

教学区的某一栋楼里，项目研讨室，气压低得阴沉。

沈渡舟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女士西装，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冷冽的目光扫过面前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的几个研究生和项目助理。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老城区B区块的这三百份社会心理补偿问卷，为什么数据曲线和A区块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沈渡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冰冷与匪气。他随手将那份厚厚的报告“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纸页散落一地。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有些瑟缩地开了口：“沈……沈老师，这批数据之前是林嘉文老师负责审核的。他说B区块的居民成分和A区块差不多，为了赶项目进度，让我们直接套用A区块的模型进行‘平滑处理’，把极端数据剔除掉就行了……”

“平滑处理？”沈渡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把造假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林嘉文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个事情上面，他对咱们工作的后续负不了责！”

几个学生被这句毫不留情的批判震得目瞪口呆。在他们的印象里，“沈知窈”老师虽然严厉，但一向温文尔雅，从不说这样直接、矛头指向明确的事。

沈渡舟绕过会议桌，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他虽然顶着一副清瘦女性的躯壳，但身上那种常年混迹街头、见惯了底层苦难的凌厉气场，却逼得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些问卷不过是一堆可以随便改写的阿拉伯数字？交差了事，经费到手，皆大欢喜？”沈渡舟的眼神刀锋般锐利。

他伸手捡起地上的一张问卷，指着上面的条目：“这上面填写的，是老城区那些可能马上就要流离失所的住户！他们中有几代人挤在十几平米破房里的孤寡老人，有靠摆摊维持生计的单亲妈妈，这不仅仅是学术数据，这是他们能在拆迁中争取到多少合理补偿、多少心理干预资源的救命稻草！”

沈渡舟越说越怒，一把将问卷拍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林老师可以不择手段，他不是你们的好榜样，你们不要学。但是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应该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前因后果，前前后后也能讲出个样子。学术研究的底线在哪里？底线应该在你们的心里，或轻或重，是你们到了这个年纪、到了这个位置，需要自行衡量的。”

一番话，字字诛心。

刚才还在心里替自己找借口的学生们，此刻全都涨红了脸，一个个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这种羞愧不仅仅是因为违背了学术规范，更是因为在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沈老师”身上，他们看到了被自己轻易抛弃的、学术最本真的悲悯与骨气。

“沈老师……对不起，是我们做错了。”那个男生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自责，“我们现在就带人重新下沉到B区块，一家一家重新做入户调查。”

沈渡舟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暴躁的情绪稍稍收敛，拿出了沈知窈平时教导他时的那套雷厉风行。

“三天。”沈渡舟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喙，“三天时间，把B区块的真实数据给我一笔一划地重新填满。那些被林嘉文污染过的虚假模型，全盘推翻，一个字都不准留。做不完，你们这个课题的学分就全都别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群已经被彻底训服的学生，摆了摆手。

“去干活吧。”

听着身后慌乱却充满干劲的脚步声渐远，沈渡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