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文没有直接低头去捡,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沈知窈那张被雨水浇透、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脸上,冷寂的模样让人想要竭尽全力去摧毁。
这种无声的对峙,让他内心深处的自卑感疯狂反噬。
“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林嘉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恶毒笑容,枪口在沈渡舟的太阳穴上重重地碾压出了一道红痕,“沈知窈,你不是自诩文人风骨吗?不是清高得不可一世吗?你平时看我,就像看一摊烂泥一样。现在,我要你就在这满地油污的阴沟里,当着你弟弟的面,跪下来求我!什么狗屁风骨,我都给你一寸寸碾碎。”
沈知窈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蓦地收紧,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抠出殷红的血丝。
“不许跪!姐,我求你,别跪他!”沈渡舟目眦欲裂,眼眶通红。
他拼命摇头,试图用残存的力气去撞开那把枪,却被林嘉文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到了他那断裂的小腿骨上。
少年顿时疼得浑身剧烈痉挛,大口大口地呕出混着血丝的酸水,目光凶悍,死死瞪着林嘉文。
“闭嘴!”林嘉文一脚踩在少年的肩膀上,目光越过地上的沈渡舟,死盯着沈知窈,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跪下!否则我现在就打穿他的脑袋!我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
防空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水的管道发出滴答滴答的回音。
沈知窈强装镇静,看着几近癫狂的林嘉文,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滑落,最终无声地砸在浸透了机油的水泥地上。
文人的脊梁固然重于泰山,宁折不弯。
可在至亲的性命面前,所谓的尊严与骄傲不过是随时可以碾碎的敝屣。
只要渡舟能活下去!
她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冷风中微微发颤。
随后,在林嘉文那种近乎变态的、渴望看到高楼轰然倒塌的狂热注视下,沈知窈认命一般缓缓弯下了膝盖。
不再有任何犹豫,她一点一点地,朝着满是工业废渣和泥水的脏污地面跪了下去。
看着沈知窈一点点弯下的脊背,彻底臣服在满地泥泞中,林嘉文眼底的病态快感膨胀到了极点,甚至连握枪的手都兴奋得微微颤抖。
他终于迫不及待地弯下腰,视线短暂地从沈家姐弟身上移开,伸手去捡地上那张决定命运的卡片。
沈知窈的膝盖悬在距离泥水寸许的地方,再也没有弯下去分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渡舟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开来。
他无法忍受一直挡在自己身前的姐姐,被这种令人作呕的人渣践踏尊严,沈知窈就是沈知窈,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少年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猛地发出一声嘶吼,竟然丝毫不顾抵在太阳穴上的致命枪管,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后狠狠撞向林嘉文的腹部。
“沈知窈你站起来!我不许你跪他!”
林嘉文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枪口瞬间偏离。
剧烈的痛楚与恼羞成怒交织,让他彻底红了眼,举起沉重的枪柄便要朝着沈渡舟的后脑砸去。
“林嘉文!”
沈知窈厉声喝止,清越的嗓音在空旷阴冷的防空洞里砸出重重的回音。
她借势站直了身子,那双漆黑的眼眸没有一丝惧色,反而犹如两把剔骨尖锐的刀,直直刺进男人扭曲摇摆的灵魂深处。
这是她常年做研究积累下的敏锐——她太清楚林嘉文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他极度的自负之下,掩藏着更为极度的自卑。
“你以为拿枪指着一个孩子,逼我下跪,就能掩盖你骨子里的怯懦吗?”沈知窈的语速极快,字字句句都精准地踩在对方最隐秘的痛处,“你嫉妒洪德清的权力,又嫉妒我的学术成果,你这辈子都只能靠窃取和摇尾乞怜来维持那点可悲的体面。你以为拿到了这玩意儿,关曼殊就会留你一命?你今天就算杀了我们,在那些人眼里,你依然只是一条随时可以灭口的流浪狗!”
这句话精准地剥开了林嘉文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真相。
他高举着枪柄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最引以为傲的伪装被她毫不留情地当面撕碎,那种被扒光了底裤般的羞辱感,让他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
“闭嘴!你给我闭嘴!”林嘉文陷入了真正的癫狂,他猛地调转枪口,猩红着双眼,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沈知窈的心口,“那我们就一起死!”
就在他手指扣向扳机的这零点一秒间,伴随着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巨响,那扇号称坚不可摧的防爆铁门,竟被一股恐怖的机械外力从外侧硬生生撞得凹陷变形。
紧接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粗犷的防撞保险杠顶破了沉重的铁皮,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强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两道刺目的远光灯如同劈开黑夜的利刃,瞬间照亮了整个阴暗潮湿的内仓,也彻底打断了林嘉文即将扣下的扳机。
林嘉文大惊失色,本能地举枪对准光源。
一道挺拔的身影踩着变形的铁门残骸,裹挟着满身风雨与肃杀的寒气,悍然冲入内仓。
一向温润端方的许则安,此刻仅着一件单薄的深色衬衫,领带早已不知去向。
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废话,他犹如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恶兽,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径直撞向了林嘉文。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的瞬间,枪走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