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的右边,坐着陆泠音和“沈渡舟”。
沈知窈穿着弟弟那身休闲夹克,脊背挺得犹如一把尺。她看着面前价值不菲的法式蜗牛,眼神里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谨与冷酷。
四个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许则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端起红酒杯,目光在未婚妻和未来小舅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沈知窈”身上,试探性地开口:“知窈,你今天好像兴致不高?”
“裙子太紧,勒得胃疼。”沈渡舟压着嗓子,语气生硬。
许则安愣了一下,平时沈知窈绝对不会在餐桌上说出这么粗糙的话。
他沉吟了片刻,决定把那根刺在心底的刺拔出来:“下午周明恺跟我说,他把下周去安宁的车票定好了。你们……只有两个人去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渡舟一秒就听懂了许则安暗戳戳的醋意,眉头立刻拧成了个死结。
他对那个成天像大型犬一样围着自己姐姐打转的男大生,早就有几分看不顺眼。
不过也是,爱上沈知窈是人之常情。
但碍于现在的身份,他只能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润了润嗓子,试图用一种相对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不屑来回应。
“在意这个干嘛,”沈渡舟放下水杯,语气里透着股护短的敏锐,“不过是个还没长齐智齿的小孩。年轻人没见过风浪,下乡的时候别人顺手帮了他一把,哪知道会把雏鸟情结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深情。”
许则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眼波流转。
这话虽然直白,但从向来克己复礼的“沈知窈”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属于男孩子的粗粝感。
还没等他细品其中的违和,对面的“沈渡舟”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法式蜗牛叉。
沈知窈拿起洁白的餐巾,极其严谨地按了按唇角,随后抬起那双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眼睛,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冷静口吻插了话:“安宁的勘测项目,随行的不止周明恺。陈博士也会同去,三人成组是硬性规定。”
她看向许则安,眼神清澈且透着一丝不解:“周明恺的理论基础不够扎实,带他去,纯粹是因为当地地形复杂,需要一个体力好的人负责一些接洽工作。更何况,他往后还想申请读博,正好能锻炼锻炼。除开以上的考量,他在项目里起不到任何决定性作用。”
包间里的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陆泠音坐在旁边,悄悄扯了扯“男朋友”的衣角,压低声音提醒:“渡舟,你怎么跟许老师用这种口吻说话……”
沈知窈被女孩子温软的手指碰了一下,脊背僵得更直了。
她显然极度缺乏应对小女生撒娇的经验,只能略显生硬地反手拍了拍陆泠音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安抚:“先吃饭,优质蛋白凉了会影响口感。”
陆泠音茫然地看着面前那盘法式焗蜗牛,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则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对面坐得犹如一尊雕像、满口“理论基础”与“决定性作用”的未来小舅子,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正因为裙腰太紧而隐隐有些烦躁、甚至想把腿翘起来的未婚妻。
许则安的逻辑闭环在这一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重组。
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那次下乡,那个野性、剽悍、能和村支书拼酒的“沈知窈”。
再看看眼前这个对浪漫过敏、把仰慕者当成“免费劳动力”来量化评估的“沈渡舟”。
一个荒诞至极,却又能完美解释所有诡异现象的念头,在许则安的脑海中如破晓的晨熙一般亮了起来。
他心底那层萦绕了数日的、关于“年华老去”与“年下攻势”的患得患失,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释然与深深的无奈。
许则安无声地笑了一下,将红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
“所以,在沈教授眼里,”他看着对面的“沈渡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促狭与纵容,“周明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与人接洽?”
沈知窈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掉马,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这孩子虽然专注度有待提高,但是是个好苗子,做这一行不缺乏天才,缺的是有冲劲有想法的年轻人,耐得住寂寞。”
她在感情上的迟钝与木讷,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那些所谓的狂热与试探,统统屏蔽在了绝对理性的逻辑之外。
她根本看不懂小男生的暗送秋波,在她的世界里,周明恺只是一个需要不断纠错的课题组成员。
许则安彻底安了心。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依然在和那条真丝长裙做斗争的“沈知窈”,眼底的温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听见了吗?”沈渡舟顶着姐姐的脸,没好气地白了许则安一眼,压着嗓音幸灾乐祸,“在她的……在我的眼里,那小子就是个错误率偏高的移动三脚架。你为了一个三脚架在这儿茶饭不思的,丢不丢人?”
这句话一出,许则安眼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他没有去拆穿这场拙劣的伪装,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越过桌面,替对面的“沈渡舟”切好了盘子里的牛排,随后又让服务员给身边的“沈知窈”换了一杯温热的红茶。
“是我狭隘了。”许则安的声音温润如昔,却透着一股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懂的包容,“下次去野外,我派车送你们。正好,我也能搭把手。”
沈渡舟撇了撇嘴,终于觉得这顿饭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沈知窈则微微颔首,对许则安这种“合理分配资源”的提议表示了高度的学术赞同。
只有陆泠音还在状况外,她看看对面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姐夫,又看看身边切牛排切得过分安静的男朋友,总觉得今晚的法餐厅里,流淌着一种她无法参透的深奥。
窗外的夜风拂过南城的街巷,吹散了初夏的浮躁。
在这个错位的夜晚,有些隐秘的刺被无声地拔除,而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羁绊,则在荒诞与平淡的交织中,扎得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