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点心太酥了,她一捏,碎了一半,糖霜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袖口的牡丹花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手一抖,剩下的半块也掉了,滚了两滚,落在地上。
厅里又静了一静。
莫知娴僵在那里,看着袖口上那滩白色的糖霜,和地上那块滚了灰的点心,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声轻笑传来,很轻,很短促,但她听得真真切切。
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像是有人忍着笑故意清嗓子。
云老爷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云太太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云镜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看了莫知娴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随即转过头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可那洋人却好奇地看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点心,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翻译笑着道:“杰克先生说,没关系,这种点心是容易碎,云太太不用紧张。”
不用紧张。
莫知娴听着那话,臊的脸都是红的。她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可那洋人又说了什么,这回那翻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杰克先生说,云太太的衣裳真有意思,他在英国从没见过这样的。这是中国最时兴的款式吗?”
莫知娴不知该如何作答。求助似的看过场上几个人。
她身上这件,是云太太压箱底的老货,早年的款式,上头绣的花挤得满满当当,跟现下这些太太小姐穿的旗袍完全不一样。她说不清这是不是时兴,更说不清这算什么款式。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太太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干干地扯了扯嘴角。云老爷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圆场,
云镜尘忽然说话了。
他说的是洋话,流利得很,语气轻松,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了一串,那洋人听了哈哈大笑,连连点头,不再追问。
可莫知娴低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又成了需要丈夫出面收拾的烂摊子。
接下来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阔大的袖口垂着,上头那滩糖霜干透了,白花花的一片。她不敢再动,只敢偷偷用手掩着些,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想去换身衣裳,也不敢开口提,只能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说什么她听不懂,他们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能不停告诫自己不能再给云镜尘丢脸。
可她越是这么想,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错。衣裳是错的,绣花是错的,袖口是错的,连坐在这里都是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洋人终于起身告辞。
云老爷云太太站起来送客,满脸堆笑,说着客气话。云镜尘陪着那洋人往外走,那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也跟着起身,路过莫知娴身边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还有那种让她浑身发毛的打量。
等人走光了,厅里空了下来。
云太太坐回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她看了莫知娴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
云老爷背着手站在厅中,脸色沉沉的,半晌才道:“夫人,也是该教导一下见客礼仪。”,话提点为止,转身踱步去了书房。
莫知娴站在原地,看着云老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云太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叹了好长一口气。
“也不能全怪你。”云太太道,“你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这些,怪不得你。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莫知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只是这云家的媳妇,不能总这样。往后府里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多,你总要出来见人的。今儿个是洋人,明儿个说不定就是领事馆的官太太。完了我给你请个老师,跟着学学。”
她垂着眼,轻声道:“儿媳知道了。”
云太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回去歇着吧。往后认真学,这洋人的礼数,也得知道一些。总不能…总不能回回都让镜尘替你圆场。”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她迎面碰上了云镜尘。他送完客回来,正往里走。两人在廊下遇着,相距不过三五步远。
云镜尘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袖口上那滩干透的糖霜,白花花的一片,刺眼得很。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袖口上的牡丹花轻轻晃动。
云镜尘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丢脸,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大花褂子,袖口上还沾着糖霜,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烦躁。
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径直往里走了。莫知娴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娴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这才挪着步子往西厢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