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邢书媛眼睛亮了亮,“那你会绣什么?能不能让我看看?”
莫知娴有些怯懦,不知道该怎么答。瞧着对面姑娘家世肯定不错,有些拿不准对方意图。
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笑道:“梦瑶,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邢书媛笑道:“我在英国时,那些太太小姐们可爱绣花了,还专门开课教呢。我想着回来也学学,一直没找着机会。”
她说着,又看向莫知娴:“云太太,你改日教教我?”
莫知娴垂着眼,轻声道:“邢小姐说笑了。妾身这些粗活,入不得邢小姐的眼。”
“怎么会?”邢书媛笑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对了,你会说英文吗?”
莫知娴摇了摇头。邢书媛眨眨眼:“要不要我教你几句?很简单的,以后家里来了洋客,你也好应付应付。”
旁边那几个人都笑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莫知娴咬了咬唇,轻声道:“多谢邢小姐好意,只是妾身愚笨,学不会的。”
“怎么学不会?”邢书媛笑道,“来,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词‘thank you’,谢谢的意思。你跟我念,thank you。”
莫知娴张了张嘴,那几个音在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发不出来。那几个人都盯着她,等着。
邢书媛耐心地又说了一遍:“thank you,很简单的。”
莫知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三...三壳油。”
话音落地,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那穿西装的年轻人“噗”地笑出了声。旁边几个人也笑了,有人拿帕子掩着嘴,有人低头清了清嗓子,有人干脆笑出了声。
“三壳油!”那穿西装的年轻人学着她的腔调,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三壳油!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成一团。
邢书媛也笑了,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弯的。她笑道:“云太太真有意思。我教了这么多年英文,头一回听见有人把thank you念成三壳油的。”
莫知娴低着头,脸上火烧火燎的。她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好了,六子你刚学英文时不也把‘good morning’念成‘古德摸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云镜尘突然开口点名那个笑得最欢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六子立刻收了笑,讪讪摸了摸后脑勺。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都能看得出云镜尘这是有些生气的意味,也不敢再拿莫知娴取乐了。
邢书媛嗓音温和打破了沉寂,起了个新话题,大家也都顺势跟上聊开了别的。似是方才就是一个小插曲一般。
可莫知娴知道,那不是插曲。
她低着头,听着他们说话,听着他们笑,听着他们偶尔冒出来的洋话。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像个摆设。
不知过了多久,邢书媛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云太太,刚才是我不好,不该逗你。”她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你别往心里去。”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她。
邢书媛站在她面前,淡蓝色的洋装衬得她皮肤白皙,短发齐耳,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是什么香水,好闻得很。
莫知娴垂下眼,轻声道:“邢小姐言重了。是妾身自己愚笨,怪不得旁人。”
邢书媛笑了笑,转身走回去。又坐了一会儿,几个人起身告辞。
云镜尘送他们出去,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莫知娴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阿香跑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您还好吧?”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廊下,她迎面碰上了送客回来的云镜尘。
两人在廊下遇着,莫知娴低着头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云镜尘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垂着的眼睫微微颤着。
云镜尘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三壳油”,想起那些人笑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坐在角落里的样子。
视线落回到眼前,眉目有些憔悴的莫知娴,可怜兮兮的,也不知道母亲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明明知道她来肯定会尴尬,偏要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
他知道她嫁进来也是听从父母之命,若是没有这档事,他把她认做妹妹教导几年也未尝不可。
现下非要给他们牵成一对怨偶,让他这么接受是绝对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