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老婆子在府里三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老婆子知道一条,活命容易,活好难。您今儿个走出这个门,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吃什么?住哪儿?遇着歹人怎么办?”
莫知娴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
周嬷嬷放缓了语气:“二奶奶,老婆子说这些,不是要拦您。您要是真有去处,真有本事,老婆子绝不拦着。可您有什么本事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您会什么?能做什么?”
莫知娴的睫毛颤了颤。
是啊,她会什么?
她从小背女诫,学规矩,绣花做针线。这些都是为了夫家所学,没有一样是为了她自己学,出了这个门,她能靠什么活?
周嬷嬷见她神色松动,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又低了几分。
“老婆子年轻时候也想过走。那会儿刚死了男人,婆家容不下,娘家回不去,真是叫天天不应。后来呢?后来进了云府,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莫知娴抬起眼看她。
周嬷嬷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
“那会儿要是真走了,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哪条沟里了。哪有如今这日子?虽说还是伺候人,可吃穿不愁,太太也厚道。老婆子知足。”
她拍拍莫知娴的肩头:“二奶奶,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谁知道会怎样?可有一条,活着,才有盼头。”
莫知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想了想,虚心求教道:“那嬷嬷说,我想能养活自己,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嬷嬷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云镜尘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件青灰长衫,比那晚在河边时整洁多了,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意。他手里拎着个纸包,看见屋里这情形,脚步顿了顿。
周嬷嬷往一旁侧了侧,福了福:“二少爷。”
莫知娴也回过神来,想下床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别动。”,云镜尘的语气比从前温和了些。他走进来,把那纸包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床上那些东西,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是做什么?”
莫知娴有些哽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抬眼看向他。
周嬷嬷看了莫知娴一眼,开口道:“二奶奶想出去走走,老婆子正劝着呢。”
云镜尘眉头拧了拧,看着莫知娴。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可眼睛比前几天亮多了。那双眼睛看着他,里头没有从前的怯懦,也没有那晚的死寂,多了些神采,就这么直愣愣得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云镜尘忽然想起那晚在河边,她站在雨里,一步一步往水里走的样子。想起他把她拽上来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下意识的想法就是她孤身一人,跑出去又能去哪儿?
“外头不太平。”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出去能去哪儿?”
莫知娴垂下眼,没答。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云镜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先好好养病。”他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在她脸苍白的面色上停了片刻。
“云家不差你这一口饭。等养好了身子,想干嘛了再说。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话落云镜尘神色有些不自然,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别扭的。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他那俊朗的侧脸,有些出神,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温和。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感觉有些割裂,也许现在眼前的这个他才是他的本性吧。
莫知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是真心实意的笑。“多谢二少爷。”声音轻轻的,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活气。
云镜尘看着她,愣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早春里第一抹阳光,让人心里莫名一动。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那纸包里的点心,是桂花糕。阿香说...你爱吃。”说罢,他掀帘子出去了。
莫知娴看着那门帘晃了晃,又看了看桌上那纸包,嘴角又弯了弯。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笑意。
“二奶奶,您瞧,二少爷这不是挺好的嘛。”
莫知娴没说话,可嘴角的笑意没下去。心里倒不认同周嬷嬷的说法,这种好是建立在他们把话说开,自己也不会跟他继续下去这个错误的婚姻基础上。
她也不用再去想法子逼自己讨好他,只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