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上午,妾身去正院请安,跟娘提了个事。”
云镜尘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莫知娴顿了顿,继续道:“妾身想跟着大嫂学学管账的事,娘没同意。”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他。云镜尘抬手从桌上斟了杯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学管账做什么?”他问。
莫知娴垂下眼,没答。
云镜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道:“不是什么大事,你想学就学,不用跟我说。”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影里看不太清,可那语气里没有从前的冷淡。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妾身怕二少爷误会,以为妾身想争什么。”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娘那边,我去说。学点东西没坏处。”
莫知娴愣了愣,看着他。
云镜尘已经又闭上眼,原靠了回去,仿佛方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莫知娴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二少爷。”
云镜尘没应声。
屋里又安静下来。
莫知娴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笔,继续描字。可描着描着,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方才那么空了。
她抬眼看他。
他还靠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平稳。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描了几个字,她又抬起头。想了想,他进来这屋一次不容易,这么好的机会自己放过有点可惜了,拿着字帖便往云镜尘身边凑了凑。
“二少爷,这个字念什么?”
她指着字帖上其中一个字。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云镜尘肯不肯教她。
云镜尘睁开眼看了一下:“德。道德的德。”
莫知娴有些兴奋得点点头,跟着念了一遍:“德。”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呢?”
“行。行走的行。”
“行。”莫知娴念着,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划,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妾身记住了。”
云镜尘看着她那模样,目光顿了顿。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比从前多了几分活气。
如今倒是会笑了。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莫知娴又描了几个字,描着描着,忽然小声问:“二少爷,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学点东西,是不是得先认命?”
云镜尘睁开眼看她。
莫知娴没抬头,还在描字,声音轻轻的:“妾身小时候,阿爹教妾身背《女诫》,说这就是妾身的命。妾身认了。嫁进来之后,娘说好好伺候丈夫、生儿育女,是妾身的命。妾身也认了。”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可妾身现下不想认了。”
云镜尘没接话。
莫知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妾身想学点东西,往后……往后要是能出去,也好有个依仗。”
云镜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从前的怯懦,也没有那晚的死寂,只有一点亮光,像夜里的一颗星。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想学就学。”他说,“不用想那么多。”
莫知娴有些认真点点头,低头继续描字。
描着描着,她又抬起头。倒是有几分好学生的样子。“二少爷,这个字呢?”
云镜尘看了一眼:“勤。勤劳的勤。”
莫知娴点点头,跟着念:“勤。”她念完,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了弯。云镜尘看着她那模样,眉头动了动:“笑什么?”
莫知娴摇摇头,没答,只是低头继续描字。
描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妾身从前以为,二少爷是个坏人。”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
莫知娴没抬头,继续描字:“后来觉得,也不算太坏。”屋里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我从前以为,你是娘硬塞给我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后来才知道,你也是被塞的。”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抬起头看他。听得出来,他也挺无奈的。世事无常,把两个人牵到一起,对于莫知娴来说到哪都差别不大,也许换一家人就埋头生孩子,然后一直生到婆家满意为止。
可是现在她还是挺知足的,认字开启了一扇新大门,这种感觉很不一样。
“咱俩都一样。”忽然沙发上的闭着眼的云镜尘开了口,打住了莫知娴的思绪,“谁也怪不得谁。”
莫知娴侧头看向他,看了好一会儿。灯影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眉头舒展开来,不像方才那样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