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床上云镜雪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散:“让二嫂试试。”
云太太看着她,眼泪唰地下来了。
事业至此,莫知娴转过身,语速加快朝着翠儿说:“去烧热水,越多越好。拿干净的布来,用开水煮过。再拿烈酒来。”
翠儿愣了愣,看着她,没动。
莫知娴声音大了些,带着颤,可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快去!”
翠儿被她那眼神一激,下意识转身就往外走。
莫知娴又对云太太说:“娘,您先出去,在这儿帮不上忙。”
云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床上云镜雪那模样,眼泪又涌出来,被何氏扶着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云镜雪粗重的呼吸声。
莫知娴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云镜雪的手指冰凉,湿漉漉的,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她手背,掐出血来。
莫知娴没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孩子,可她自己也在抖。
云镜雪睁开眼看她,眼睛红红的,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二嫂,我疼...”
莫知娴点点头,喉咙发紧:“我知道。你听我说,等下我要试着把孩子转过来。可能会更疼,你忍着点。听见没有?”
云镜雪看着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翠儿端着东西进来,身后跟着何氏。何氏脸色也白,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情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知娴头也不回,声音发紧:“嫂子,你帮我把那些布用开水烫一遍,晾着备用。”
何氏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转身去弄,手也在抖。
莫知娴又对翠儿说:“你过来,帮我扶着她,让她躺平,腿分开。”
翠儿走过来,把云镜雪放平。云镜雪软得像一团棉花,一点力气都没有,全靠翠儿撑着。
莫知娴深吸一口气,手还在抖。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模拟推演,她睁开眼。
“把烈酒给我。”
翠儿递过酒瓶。莫知娴倒了些在自己手上,又往云镜雪肚子上倒了一些。酒精的味道弥漫开来,刺激得人眼睛发酸。
她伸手探了探,手还在抖。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小脚,冰凉冰凉的,卡在那儿。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要开始了。”她说。
莫知娴一手抓住孩子的小脚,一手摸着云镜雪的肚子,判断着孩子的胎位,顺着力道,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推。
云镜雪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疼...”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忍一忍。”莫知娴说,手没停。
她推得很慢,一点一点。她不知道对不对,可她记得当时婶子就是这么说,要有耐心,不可以急。
她的手指摸到孩子的肩膀,卡住了。
她停了停,换了个角度,从侧面轻轻推。
云镜雪叫了一声,整个人弓起来。
莫知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松开。她咬住嘴唇,又把手放回去。
“二嫂...不行了...”云镜雪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行。一定可以”莫知娴说,声音也在抖,可她没停,“再忍忍。”
她顺着孩子的肩膀往下推,一点一点,像那年看到的那样。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酸得厉害,汗从额上滴下来,滴在手背上,她都没顾上擦。
忽然,她感觉到孩子动了。
不是挣扎,是顺着她的力道在转。像那年那郎中说的“孩子自己也想出来,你帮他一把,他就顺着走了。”
她的手跟着那力道,轻轻一带。
孩子的脚缩回去了。
莫知娴的手停了,整个人愣在那儿。
“二奶奶?”翠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二奶奶,怎么了?”莫知娴回过神,低头看,那只小脚不见了。
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的声音稳了些:“再等等。”她把手放回云镜雪肚子上,等着下一次弓缩。
来了。
“用力。”她说。
云镜雪咬着牙,浑身绷紧。莫知娴感觉到孩子在往下走,这回不是脚,是头。
“再用力!”
云镜雪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孩子的头出来了。
莫知娴手抖得厉害,可她不敢停。她接过翠儿递来的布,轻轻托住孩子的头,一点一点往外带。
“再用力!”她说。
云镜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弓。
孩子滑出来,小小的,青紫色的,一动不动。莫知娴把孩子托在手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起阿爹说过,孩子生出来不哭,就是没气了。
她把孩子倒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动静。
她又拍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屋里静得可怕,连云镜雪都不叫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翠儿站在一旁,手捂着嘴,眼泪往下掉。外头云太太的声音也停了,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莫知娴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托不住那个小小的身子。她把孩子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擦掉他嘴里的东西,又把他倒过来,这回用了些力气拍他的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声细细的哭声响起来,像小猫叫似的,又细又弱,可它在响。
莫知娴的手一松,整个人差点瘫在床边。
翠儿抢上前接过孩子,手脚麻利地裹上布,声音都在发颤:“活了!活了!”
那孩子哭声越来越大,虽然还是细细的,可听着有力气多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来了。
云镜雪躺在床上,眼泪不停地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看着翠儿怀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呜咽。
莫知娴看着她,嘴角扯了扯,想笑一下,可手还在抖,抖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外头云太太已经冲进来了,抱着孩子又哭又笑,何氏在一旁扶着,也是眼眶红红的,接过孩子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翠儿忙着收拾,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一边念一边抹眼泪。
这一刻,所有人都特别激动,莫知娴浑身都是血,云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就是哭,丫鬟纷纷上前收拾起屋里。
云镜雪看了眼孩子虚弱的便昏睡了过去,何氏过来把莫知娴搀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弟妹,你太厉害了,真的太险了。”
说着说着何氏眼泪就要下来,莫知娴赶忙拉住何氏的手安抚着,她心里也再后怕,真的太险了,再晚一会恐怕这个孩子都得被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