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伏黯在集市中最热闹一个摊子旁坐了下来,点了两碗当地最有名的海鲜馄饨。
今日逛集市当然不是伏黯今日的目的,最重要的是来打听消息。
很快,伏黯的目标便出现了。
落座不久后,三五个刚卸完货的渔民在伏黯身后的小桌前坐了下来,一边喝酒,一边低声交谈起来。
“要我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年长些的渔民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大船不敢出,小船打那点鱼,够干啥?海神爷这是发怒了啊。”
“什么海神爷,分明是海妖!”另一个精壮的汉子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老刘头他们上次差点就回不来了,说看见水里有个巨大的黑影,比他们的船还大好几圈!那浪头,跟墙似的就拍过来了!”
“可不是嘛,”又一个接口,脸上带着后怕,“而且你们发现没,那东西……好像专挑挂有图案的大船下手。王老五家那条破船,天天在近海转悠,屁事没有。”
“不会吧,前些日子老卢家那条船没带图案不也翻了么?”
“嗐,你先听我说,老卢家的船是白天翻的,那些大船都是临近傍晚或者晚上出的事。兴许海妖真正要翻的就是那些带图案的大船,老卢家的船是翻错了也说不定。”
“你可净瞎说,那海妖在岸上还有眼睛能分得清谁是谁的船不成?”
“就是,老刘头那天晚上挂着白帆出海不也差点翻船了么?”
那个精壮的汉子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将碗重重放下,转而端起馄饨开始搅拌起来:
“行了,快吃吧,我家船渗水的位置还没修呢,明早又还得出海。”
伏黯静静地听着几人的谈话内容,手指轻轻在茶杯边缘摩挲。
带图案的帆布……
她记得方才码头上停靠的船并不多,其中一条受损严重的商船上的白帆确实画着一个图案。但那块帆布受损严重,图案也破碎不已,早已看不清原样。
而且她记得当时委托书信上也未提及过商船是晚上还是白天出的事故。
在她的印象里,极少有船是晚上出海。如若那些船都是晚上出的事故,那么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市集略显沉闷的氛围。
“我的儿啊——!我的虎子——!你在哪儿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市集。她面容憔悴,眼神涣散,脸上满是泪痕与污垢,赤着脚,一边哭喊一边漫无目的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状若疯癫。
市集上的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大多投以同情或麻木的目光,只有少数几个摊主无奈地摇头。
“唉,张三娘又来了……”前来上菜的摊主一边端面,一边叹了口气,对伏黯念叨,“也是个苦命人,半年前,她家那个七八岁的儿子虎子,好端端的,就在海边不见了,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伏黯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不见了?是……淹死了?”
“谁知道呢?”老板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大家都猜,八成是被……被那海妖给拖下去吃了!可怜呐,好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他娘就这么疯了,天天来海边找……”
“被海妖吃了?”伏黯蹙眉,追问道,“可有依据?”
老妪还没回答,旁边那个精壮渔民听到了对话,凑过来低声道:“客官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那孩子丢的前一天,有人看见他在我们村丑女阿翡那屋子附近转悠,好像……还跟阿翡说过话。”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伏黯心中激起涟漪。阿翡?又是她?
另一个渔民也加入了窃窃私语:“对对,我也听说了!有人看见虎子从阿翡那儿出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兴高采烈地往海边跑……然后,人就再也没回来。”
“啧,说起来,阿翡那丫头,本来就不太正常,打小在能躺在海面上睡觉……她爹也是奇怪,不知从哪儿把她抱回来,也没听说过他提起过孩子娘是谁。”
“是啊,长得那样……大家都说她是老关头和海妖生出来的。”
“以前觉得她只是丑,心还不坏,可自从海妖闹事,她脾气也变了……”
“会不会……是她把孩子骗去给海妖……那个了?”有人做了一个抹脖的手势,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猜测。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市集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扩散开来。
伏黯沉默地听着,面色平静,握着杯子的手却是紧了紧。
如若有证据便罢了,可如今众人却因为一句所谓的“听说”开始编织事情的真相。这是否太过顺理成章?
她想起了码头那个小女孩为阿翡辩解时急切的眼神,想起了阿翡将碗碟塞给女孩后匆匆离去的背影,也想起了阿翡与自己对视时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若阿翡真与海妖勾结,残害孩童,她何必日日去码头驱赶其他孩子,惹人厌恶?此举岂不是更引人注目?若她要掩盖罪行,更应低调行事才会天衣无缝。
伏黯冷静地分析着,再者,海妖目标又为何只是大船?是因为船上运的东西,还是因为想通过吃人而提升修炼?若真要吃人,那海妖便不会放过任何船只才对。
可根据净妖司的消息显示,淹死的那些人的尸体并未消失,货物也全数运回了蓝玉城。
那么海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疯妇人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市集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但那压抑的氛围却并未散去。
“伏黯大人,”南竹抱着碗小声问,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那个阿翡姐姐,真的会……会害小孩子吗?”
伏黯低头看着南竹清澈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她回想起阿翡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与她对视时,她似乎并未从里面感受到一丝恶意。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伏黯轻声道,目光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人心与海渊,同样深不可测。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可妄下断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