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韩柏鸣死了。
你问我韩柏鸣是谁。
他是我的丈夫,十天后是我们迈入坟墓第十年的纪念日。
然后他死了。
被酒意未消、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从脸上碾了过去。
也不知道一大早不上班,跑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他爸妈抱着我泣不成声,我望着冰棺里那张被重新拼凑的脸,有点嫌弃:好丑啊,韩柏鸣。
我妈搂着我的脑袋,自己哭就算了,还让我哭,说什么哭出来就好了。
好像有点误会。
虽然我和韩柏鸣在外人看来,琴瑟和鸣、黏黏糊糊,但其实我俩早过了恋爱时的新鲜劲。我们的婚姻平淡、无趣,不是像,就是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他给我做早饭,中午我给他送饭,晚上再一起吃饭,习惯性地他亲亲我,我亲亲他,然后关灯睡觉。偶尔探讨一下生命的大和谐运动,中间最多再穿插一点vx聊天。
我们的婚姻时长就这样莫名其妙积累到了惊人的十年。
他不再浪漫,我不再热情。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就像很多夫妻、夫夫都会进入的阶段,我们在相互扮演成熟的爱人角色。
我甚至见过韩柏鸣现在的那个他,活泼、明媚,很像当年的我。
审美这个东西,真的很固定。
那天,我们吃了认识以来最安静的一顿饭。
他说:“我没有离婚的打算。”
我说:“哦。”
是的,我们没有选择离婚,因为我们互相适合对方,是彼此最完美的家人人选。
这很难得。
上了岁数的自然知道,两人之间舒服相处远比爱更重要。
所以此刻的我并不伤心,只是有些微妙的不舒服。毕竟在我三十二年的人生里,这人占据了十四年。
养条狗还有感情呢,是吧?
况且,我当初答应韩柏鸣的告白,是因为他长得帅,鬼使神差地心动了。
现在他这幅模样……呃……我是说,在我心里他唯一的优点也没了。
好可怜。
对了,韩柏鸣,你的小情人没有来参加你的葬礼。
更可怜了。
(二)
直到韩柏鸣被推进火化炉,我还是没有实感。
那个身高一米八七、体重八十四公斤、身材还不错的男人,没了?
就……没了?
我捧着火化场给的、用来装骨灰的袋子,突然有些恍惚。
这是……韩柏鸣?
高高大大的男人居然能装进这么个丑丑小小的袋子。
好神奇。
(三)
韩柏鸣的骨灰要从袋子装到骨灰盒里,今天起了点风,我憋了半天,没忍住:“不能连着袋子一起装进去吗?”
他妈抹掉眼泪,拍拍我的胳膊:“没有这样的呀。”
怎么不能有呢?
我望着骨灰盒上方顺着风飘出去的灰色,笑了声。
嗯,是嘲笑。
韩柏鸣,你不完整了,在下面肯定是个丑家伙。
早点投胎吧,别想着我去接盘。
我只要帅的。
(四)
韩柏鸣在走后第四天才下葬,据说是算的吉日。
我没有给韩柏鸣设供桌,也没摆他的照片。
他死了,我还没死,我的人生还在继续。
为一个死人耽误我的第二春,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爸妈和我商量了一下,也不是商量吧,是他爸妈单方面的主意。说韩柏鸣的遗产都留给我,如果以后我再婚,算他的份子钱。
有点好笑,但我没敢在中年丧子的老两口面前笑出来,非常不礼貌。
将两人送走后,我一蹦一跳地奔向客厅:“韩柏鸣,我和你说,爸妈……”
视线瞄到办事用的红色塑料袋,我定在原地,拍了下手。
瞧我这脑子,韩柏鸣已经死了。
(五)
给韩柏鸣守了三晚的“孝”,一点没睡。骤然事情都结束,我感觉累得慌。
澡没洗,衣服没换,直接上了床。
反正床单最后都是韩柏鸣洗。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入睡。
一觉醒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看了眼时间,八点多。
我“嘿”了声,唤醒声控灯。一跃下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门还没完全打开,便抱怨道:“韩柏鸣,你怎么不叫我啊?也不给我开灯,晚上我又要……”
又要什么呢?
书房一片漆黑,我也跟着卡了壳。
韩柏鸣还没回来?加班怎么不和我说啊。
我皱着眉,打算看男人有没有给我发消息,结果在vx首页看到一溜的“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