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今天韩柏鸣家格外安静,明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园丁在花园忙忙碌碌,通往厨房的侧门也人来人往,可就是觉得少了些精气神。
我有点抗拒这样的氛围,只想逃,可以在韩柏鸣父母面前扮演好深情的寡夫的自信在远处机器的嗡鸣声中逐渐被修剪干净。
韩柏鸣妈妈早早地在院里等着,车还没停稳就迎了上来。我“妈”字刚出口,她转过头擦了擦眼睛的位置,随后提起一个笑:“来啦。”
还没来得及回应,韩柏鸣妈妈嘴角轻微抽搐着下撇,摸向我的脸,本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逐渐湿润:“瘦了。”
我不习惯应付这种场面,挎着她的胳膊带人往屋里走:“太夸张了妈,我们不过两天没见。”
“对啊,才两天,”韩柏鸣妈妈拍了拍我的手,“不让人省心,明天还是让季阿姨去照顾你。”
“真不用,妈,没必要。”
韩柏鸣妈妈叹了口气:“小雨,不要有心理负担,阿鸣的就是你的。你是我们的儿子,不要和爸妈客气,知道吗?”
我不敢直视女人的目光,避开视线点了点头。
突然发现,我挺过分的。
一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八十二)
韩柏鸣妈妈还要操持其他的事情,不可能一直陪着我。我要帮忙,她差点哭出来,只让我歇着。
没有坚持,我获得了片刻喘息的自由。
一抬眼,看到了韩柏鸣的遗像。用的是身份证上的照片,假正经,眉眼含着些许不明显的笑意,比三十二岁的他年轻、帅气得多。
我都快忘了韩柏鸣以前长什么样了。
我们俩的身份证同一年到期,索性一起去换了新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有我在就控制不住嘴角的二愣子。现在,他不过是一捧对我没有丝毫感情的骨灰。
报应吧。
(八十三)
遗像前摆着几盘水果,我掰了根香蕉,很甜,甚至甜得齁嗓子。
听说被鬼魂吃过的食物是没有味道的,很明显某只鬼没有福气尝到如此……呃……其实对我而言,并不算好吃,但韩柏鸣应该会喜欢。
反正韩柏鸣没这个福气就是了。
我坐在客厅大大咧咧啃着香蕉,被下班回来的韩柏鸣爸爸逮了个正着。眼见他的注意力停在我举着的香蕉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将剩余的果肉一股脑塞进嘴里。
口腔里太满,咀嚼得艰难。好不容易舌头能转过弯,我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
时新雨,你疯了吗!吃供品干什么!死者的供品要摆单数的!吃就吃了,刚刚又在干嘛!饿死鬼投胎吗!
“韩建伟!叫你怎么不吱声,我不是让你……”
韩柏鸣妈妈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与我对视后出现了明显的呆滞。
……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韩柏鸣爸爸最先震惊,最先回过神,搂过一旁的爱人,笑眯眯道:“小雨,饿啦?”
我打量着对面两人的脸色,小幅度地点点头,即使那锅破烂饺子还堵在我的胃里。
“差不多到点了,”韩柏鸣妈妈的表情比我还小心,摸了摸我的脑袋,似乎在和我商量,“给阿鸣供完饭我们开饭。”
我还能说“不行”吗?
香蕉皮被扔进垃圾桶,我和无头苍蝇似的,毫无章程,跟在韩柏鸣爸妈身后亦步亦趋。
(八十四)
今天风好大,雪花似的的纸灰落了满身。
我好像忘了什么。
算了,不重要。
(八十五)
晚饭没吃两口,韩柏鸣爸妈情绪有点激动。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吃了供品。
好吧,的确是我不对。家里估计没有多余的香蕉,双数的供品就这样送给了韩柏鸣。
(八十六)
韩柏鸣妈妈告诉我,今晚要早睡,不能乱跑。如果听到韩柏鸣的声音不要回应,不然会让他的灵魂对阳世有所留念,无法转世投胎。
先不说是封建迷信,就算是真的,放心吧妈妈,我才不会勾起他对阳世的留念。
(八十七)
我和韩柏鸣结婚后,除了过年,基本不在两边父母家留宿。
太久没来韩柏鸣以前的卧室,也没人告诉我换了护理液这种小事。我躺在床上,呼吸不顺。
不难闻,只是陌生的气味很难让人升起安全感,心里空落落的,伴随着难以察觉的恐惧。
从我认识韩柏鸣起,他一直是一种味道。我无法用语言具体描述味道的组成,一种奶调的柚子香,甜腻里卡着恰到好处的清爽,很神奇,我特别喜欢,可惜至今没有找到任何一款产品有类似的香气。
家里的护理剂特地买的韩柏鸣父母家的同款,但只有韩柏鸣和他的衣服闻起来是那种复合味道。我试了各种办法,和韩柏鸣贴贴、穿他衣服这种丧良心的邪门歪道都试了,身上依旧只有柚子的清香。很好闻,没有韩柏鸣好闻而已。
若有若无的味道飘进鼻腔,我有些迷茫。
韩柏鸣,你好像在一点一点地离开我的世界。
(八十八)
算是熟悉的环境,陌生的气味,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看了眼手机,十二点三十二,已经过了传言鬼门大开的时间点。
如果鬼魂真的存在,韩柏鸣或许正在楼下吃饭,又或许在他爸妈的房间,守着二老。
至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