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栋老旧的单位宿舍楼，四楼。

楼道狭窄，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混合了药味、旧家具和饭菜余温的复杂气息。但与之前系列案发现场那种腐败和绝望感不同，这里的一切，虽然陈旧，却异常整洁。水泥地面拖得发亮，墙壁虽然泛黄，但没有污渍。门口鞋柜上，两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摆放得整整齐齐。

402室的门敞开着，穿着制服的辖区民警守在门口，脸色凝重。现场勘查灯已经架起，惨白的光束切割着室内的昏暗。

沈寂提着银色的勘查箱走进屋内。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老式的木质家具漆面斑驳，却擦得一尘不染。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旁边是半副老花镜和一份翻开的报纸。一切都很平常，除了客厅中央，那张旧沙发前的地面上。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人，穿着干净但洗得发毛的深蓝色睡衣，仰面倒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狭小空地上。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嘴巴微张，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胸口。典型的急性心源性猝死体征。

而在老人脚边不远处的旧地毯上，侧躺着一只同样衰老的、毛色灰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体型不大，此刻一动不动，口鼻处有少量暗红色的泡沫状分泌物，眼睛半阖，失去了所有神采。

法医的本能让沈寂第一时间将注意力集中在人类死者身上。他戴上手套，蹲下身，进行初步尸表检查。尸斑呈现，指压褪色不明显，尸僵已在全身各大关节形成。角膜轻度混浊。体表无明显外伤。结合现场环境和老人倒地的姿态，以及指尖在颈动脉处残留的按压痕迹，初步判断死因符合心脏病突发。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沈寂对旁边记录的老陈说道，声音平稳无波。他取下手套，又换上新的，走向那只狗。

狗的尸体已经有些僵硬。沈寂仔细检查它的口鼻、眼睑、牙龈颜色。牙龈呈现不正常的砖红色，有轻微出血点。掰开口腔，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甜中带苦的异常气味。他注意到狗的嘴角和胸前的毛发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泡沫和少量呕吐物残留。

“毒物反应。”沈寂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狗碗就在不远处，一个干净的、边缘有些磕碰的旧瓷碗，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狗粮和清水。但引起沈寂注意的，是狗碗旁边，地毯的褶皱里，散落着几小块深褐色、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块，放在眼前仔细查看。质地看起来像是肉干或某种零食，但颜色很深，表面有细微的白色颗粒析出。他凑近闻了闻，除了肉制品加工后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人工甜味剂的气息。

这看起来不像老人经济状况会购买的宠物食品。现场其他地方也没有类似的包装。

沈寂从勘查箱里拿出物证袋和标签，将几块零食分别装入不同的袋子封好。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成微距模式，对着那几块零食和狗碗周围的环境，清晰地对焦，拍摄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特写照片。

拍摄完毕，他略一沉吟，点开微信，找到向暖的对话框。

他没有发文字，只是直接将那几张零食的特写照片发了过去。然后，附上了一行简短的问题：

“见过这种宠物零食吗？疑似与宠物中毒有关。”

点击发送。

现场勘查还在继续。技术队的同事在提取指纹、毛发等微量物证。沈寂一边配合工作，一边等待回复。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将新现场的情况与之前的系列案件进行比对。老人死因明确，但宠物死于中毒，且现场出现了与老人消费习惯不符的疑似毒饵。是模仿作案？还是同一凶手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双杀，而是利用宠物中毒引发老人情绪剧烈波动诱发疾病？抑或是，这次的目标，其实只是宠物，老人只是连带受害者？

如果是后者，凶手的筛选标准，似乎从“破坏陪伴”悄然偏移，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也更危险。

就在他思考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提示音，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寂微微一怔。向暖很少直接打语音电话，尤其是在他明确表示在工作的场合。他走到相对安静的厨房门口，接通。

“喂？”

“沈法医！”向暖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快得几乎有些劈叉，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急切和紧张，“你发的那种零食，你在哪儿看到的？是不是深褐色，有点硬，表面好像有糖霜一样的东西？”

“是。”沈寂回答，言简意赅。

“那东西不能给狗吃！”向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告的意味，“那是国外一个挺贵的进口牌子，主打无谷物、高蛋白，但它的调味剂里含有木糖醇！对狗来说是剧毒！比巧克力还毒！哪怕很小一块，就能导致狗血糖急剧下降、肝衰竭，很快就能要命！”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狗叫声，似乎她正在走动或忙碌。“而且那种零食一般狗不爱吃，味道太怪，除非饿极了，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者被特意训练过，把这个当成奖励。狗现在怎么样？你发现得及时吗？如果刚吃下去不久，马上催吐送医也许还......”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在担心，在期待一个也许还来得及的答案。

沈寂握着手机，目光越过厨房门框，落在那只已经僵硬的老狗身上。客厅里勘查灯的冷光，将小狗毫无生气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电话那头只有向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隐隐传来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活生生的嘈杂背景音。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已死亡。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死亡时间估计在十小时以上。”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急切、紧张、担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连背景音里的狗叫，似乎也消失了。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沉默持续了大约四五秒。对沈寂而言，这只是勘查工作中一次普通的信息同步后的短暂停顿。但不知为何，此刻这沉默，却让他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仿佛他刚才说出的，不是一个客观的死亡结论，而是用语言，亲手熄灭了对岸某盏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终于，向暖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低，失去了所有之前的情绪起伏，只剩下一种干涩的平静。

“哦。”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停顿。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那麻烦你们，一定要抓到人。”

说完，不等沈寂回应，电话便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沈寂拿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几张零食照片的发送记录。

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也没有立刻回到勘查工作中。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听着忙音在耳边彻底消失，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对面陈旧但干净的橱柜门上。

那句“麻烦你们，一定要抓到人”，在他耳边轻轻回响。

没有质问，没有哭诉，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句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嘱托。

为一个“动物而已”。

现场勘查在下午三点左右基本结束。老人的遗体被运走，等待进一步解剖以完全排除其他死因。狗的尸体作为重要物证也被带走。初步判断，老人死因与宠物中毒有高度关联，但具体是蓄意投毒杀人，还是利用宠物刺激老人发病，抑或是其他可能，还需更多证据。

收队时，天色已近黄昏。老陈招呼大家回局里开会，沈寂以需要整理一下初步尸检思路为由，没有同行。他将勘查箱放回车上，却没有立刻开往市局的方向。

车子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行驶，方向却有些漫无目的。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已经拐进了熟悉的那条僻静小巷，停在了那扇淡绿色的铁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