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现场!搜查!”老陈的怒吼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犬吠中响起。
队员们训练有素地散开,两人持盾逼近紧闭的卫生间门,其余人迅速检查床底、柜子、阳台,控制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
沈寂在确认门口暂无直接威胁后,松开了拉着向暖的手,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预备的姿态,将她与房间中心混乱的区域隔开。他压低声音,快速对她说道:“先别动,等现场控制。” 这是标准程序,保护非战斗人员。
然而,向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标准程序”的范畴。
她没有回应他的话,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角落那个地狱般的“囚笼”和壁橱里那些瑟缩的影子上。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致的震惊、愤怒,以及迅速压倒一切的、职业性的急迫。
“它们等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话音未落,她已经猛地从沈寂身侧钻过,像一尾灵活的鱼,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个散发着最浓烈痛苦气息的角落。
“向暖!”沈寂下意识地低喝,伸手想拦,却只抓到了她卫衣帽子掠过空气的布料。他的心脏骤然一紧,那股陌生的、冰凉的紧绷感瞬间飙升。但理智告诉他,嫌疑人尚未完全控制,屋内可能还有隐藏的危险。
“卫生间安全!没人!”冲进卫生间的队员喊道。
“阳台安全!”
“床底无人!”
嫌疑人不在此处。但现场必须立刻勘查取证。
沈寂强迫自己收回追向向暖背影的目光,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需要找到与案件直接相关的证据——毒物、购买记录、与受害者关联的物品、可能存在的虐待或杀人计划。
他戴上手套和鞋套,避开地上狼藉的杂物,开始快速而有条理地检查。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线索的空间。他先走向那张堆满杂物的旧书桌。上面有电脑、几本翻烂的宠物训练书籍、一些手写笔记。他快速翻阅笔记,里面充斥着扭曲的字迹和对“背叛”、“虚伪的亲密”、“净化”等字眼的病态重复,还有一些关于不同毒物对犬只作用效果和症状的详细记录,笔迹冷静得可怕。他示意取证同事拍照、装袋。
接着,他检查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些现金、几张不同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几个小药瓶。沈寂拿起药瓶,对着光看了看标签,眼神一凛——是处方镇静剂,以及一种强效利尿剂。他用镊子小心地将药瓶放入物证袋。
在检查床垫下时,他摸到了一个硬物。掀开肮脏的床垫,下面藏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和一个笔记本。他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些打印的照片——正是系列案中几位受害老人与宠物温馨互动的偷拍照,有些照片上被用红笔画了狰狞的叉,或者写满了诅咒和污言秽语。还有几张照片,是眼前这几只被囚禁的狗猫在不同程度受伤、萎靡状态下的“记录照”,像某种变态的“成果展示”。
沈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重了一分。罪证的冰冷与沉重,透过手套,传递到指尖。他仿佛能透过这些照片和文字,触摸到那个潜藏在暗处、以折磨生命和摧毁陪伴为乐的扭曲灵魂。他将硬盘和笔记本仔细封装。
就在他专注于取证时,耳朵里,却无法完全屏蔽从房间角落传来的声音。
那里,向暖已经完全无视了周遭的混乱、恶臭和潜在危险。她跪在“囚笼”外肮脏的地面上,帆布包放在一旁打开。她没有先去碰那只最具威胁性的德牧,也没有管那只中毒最深、眼看要不行的黄狗,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个关着拉布拉多幼犬的小铁笼,和壁橱里那几只惊恐万分的猫。
她的动作快而稳,与在救助站医疗室时如出一辙,但神情更加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用一把从包里拿出的便携式小钳子,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免震动笼子地,剪断了锁住小狗笼门的细铁丝。
笼门打开的瞬间,幼犬并没有立刻冲出,反而更加惊恐地往角落缩去,发出破碎的呜咽。
“好了,好了,不怕了,没事了......”向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时的清亮,而是压得极低、极柔,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稳的韵律,仿佛具有实质的抚慰力量。她伸出手,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掌心向上,递到笼子口,没有强行去抓。
“坏人走了,安全了。来,让我看看......”她继续用那种声音说着,目光柔和地注视着笼内颤抖的小家伙。
幼犬湿润的鼻头翕动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惊恐又困惑地看着她,看着她掌心,又看看她温柔的眼睛。也许是那声音起了作用,也许是它本能的求生欲,它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鼻子凑近她的掌心,嗅了嗅。
向暖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秒后,幼犬颤抖着,将湿漉漉、冰凉的小鼻子,轻轻贴在了她的掌心。
那一瞬间,向暖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强忍的泪光,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痛惜。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像托着一片羽毛般,将幼犬从狭小的笼子里抱了出来,搂进怀里,用自己卫衣的前襟裹住它冰冷颤抖的小身体。
“乖,好了,好了......”她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了贴幼犬脏兮兮的头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
然后,她将暂时安抚住的幼犬交给旁边一位赶到的动物保护组织女工作人员,叮嘱了一句“轻度脱水,可能有内伤,优先保暖,不要急于喂食”,立刻转向壁橱里的猫。
她用同样的耐心和轻柔,将三只吓破胆的猫一只只哄出来,检查有无明显外伤,交给工作人员。接着,她走向那只被铁链拴住的德牧。
这一次,难度更大。德牧的敌意和恐惧更深,铁链限制了她的操作空间,后腿的化脓伤口触目惊心。向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蹲在它攻击范围外,用那种平稳低沉的声音不断安抚,同时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罐宠物肉泥,打开,让气味缓缓飘过去。
德牧的威胁性低吼持续着,但眼神里凶狠背后的恐惧和痛苦,在食物气味和持续安抚声中,似乎出现了一丝动摇。向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近,同时示意一名拿着专用剪钳的动物保护组织人员,准备从侧后方伺机剪断铁链。
沈寂完成了卧室区域的初步取证,拿着几个封装好的物证袋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昏暗、肮脏、充斥着罪证与恶臭的房间中央,一束从破窗帘缝隙漏进的、被灰尘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弱天光,恰好落在角落那片污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