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沈寂的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壮丽而冰冷的金红色。光线穿过纤尘不染的玻璃,在光洁的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幻的影子。公寓里一如既往的整洁、寂静、温度恒定。中央空调系统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是这片广阔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沈寂坐在书房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系列投毒案(补充)”的结案报告文档,光标停留在“嫌疑人周文斌作案手法及心理动因分析”一节的末尾。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补充了昨天新现场的证据链,完善了嫌疑人侧写,并将向暖提供的关于进口零食渠道和动物行为佐证部分,以严谨的专业语言整合进了报告。
文字精准,逻辑严密,证据确凿。报告完成后,将作为案件定性的重要依据,提交检察院。又一起恶性案件,即将在他的笔下,画上法律的句号。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因长时间凝视屏幕而有些酸涩的鼻梁。身体传来熟悉的的疲惫感,但并不强烈,尚在可控范围内。他习惯于这种状态,甚至依赖这种清晰的消耗感,它证明着效率和对局面的掌控。
目光从冰冷的电脑屏幕移开,无意识地落在书桌一角。那里除了笔筒、便签座和一个造型极简的金属时钟,还放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用普通牛皮纸简单折叠成的方形小纸袋,边缘因为反复开合已经有些磨损起毛。纸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烤成淡金黄色的、骨头形状的小饼干。
那是早上向暖塞给他的,“自己做的宠物饼干”。
此刻,在书房顶灯均匀的冷白光线下,这个朴素甚至有些粗糙的小纸袋,像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温暖而突兀的坐标,标记在他这片绝对理性、秩序井然的空间里。
沈寂的指尖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个无意识的节奏。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纸袋。
纸袋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拿在手里,掌心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属于清晨阳光的、极其微弱的暖意,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将纸袋凑近鼻尖,嗅了嗅。
很淡的、干净的香气。是烘烤过的燕麦混合着鸡胸肉的味道,没有人工香精的甜腻,只有食物本身最朴素的、带着谷物焦香和肉类醇厚的气息。很向暖的味道——直接,天然,不添加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纸袋里的饼干和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案件报告之间游移。
然后,他用指尖,从纸袋里捏出了一块饼干。饼干比印象中宠物零食常见的尺寸要小一些,形状确实不够规整,边缘有些毛糙,但表面烤得均匀,看起来干燥酥脆。
他拿着那块小小的饼干,对着光看了看。很普通。
鬼使神差地,他将饼干送到嘴边,用门牙,极其小心地,咬下了极小的一角。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干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他将那一小角饼干含进嘴里。舌尖传来的触感干燥,带着细微的颗粒感。他用牙齿慢慢研磨。
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咸味,更没有任何甜味。只有烘烤谷物本身的、微微的焦香,和一丝极其隐约的、属于肉类的、淡淡的鲜味后调。不油腻,不刺激,是一种非常健康、非常本真的味道。
谈不上好吃,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味道。
但沈寂没有立刻吐掉。他慢慢地将那一小角饼干彻底嚼碎,咽了下去。干燥的碎屑划过喉咙,带来一种轻微的、真实的吞咽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咬缺了一角的饼干,又看看那个敞开的纸袋。
给宠物吃的饼干。他却尝了。
这个行为本身,毫无意义,甚至有些荒谬。不符合他的任何行为逻辑。
但就在刚才,在他咬下那一小角、品尝到那平淡无奇味道的瞬间,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清晨她递过纸袋时,微微发红的耳尖和干净期待的眼神。
是她跪在嫌疑人住处污秽中,怀里抱着颤抖幼犬的侧影。
是她捧着热可可,睫毛上疑似水光的瞬间。
是急诊室外,她说“你们的公正,是它们能活下去的基础”时,那双盛满疲惫却清澈见底的眼睛。
这些画面,与口中平淡的饼干味道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温而滞涩的复杂感受。
沈寂放下那块咬过的饼干,重新将它放回纸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饼干干燥粗糙的触感。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未完成的报告。但那些画面却仿佛在他专注的思维屏障上凿开了一个小孔,固执地渗透进来,挥之不去。
他仿佛还能看到那几张照片:柔软的垫子上,几只花色各异、刚被洗净吹干、毛茸茸得像蒲公英团子的小奶猫,挤挤挨挨地睡成一堆,粉嫩的爪子蜷缩着,鼻尖微微翕动,睡得天昏地暗,毫无忧愁。与昨夜那间地狱般的囚笼,与手术室冰冷的红灯,与他笔下正在分析的扭曲罪恶,形成了两个极端对立、却又因她而产生了奇妙联结的世界。
一个念头,像水底悄然升起的气泡,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理性思维的表面:
它们......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与案件无关,与专业无关,甚至与他本人的工作、生活、兴趣,都毫无关联。
它只关乎那几张照片里,几个刚刚逃脱未知厄运、此刻或许正在某个温暖角落酣睡的、脆弱的小生命。
也关乎......拍下照片、此刻可能正守着它们的那个人。
沈寂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光标在报告文档上茫然地闪烁。
理性在发出清晰的警告,告诫这是不必要的私人化关心,可能模糊专业界限,影响判断,浪费时间。
但他为自己辩解,这些猫是昨日行动的关联物证之一,了解其后续状况,有助于评估嫌疑人造成的实际伤害,完善案件全貌。作为主要协作者,进行合理跟进,是负责任的表现。
理由有些牵强,但他默许了这个“合理化”的过程。
他的手指,移向了放在桌边的手机。
拇指按下指纹解锁,屏幕亮起。他点开微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清晨,他回复“像”之后,她没有再回复,大概是忙着照顾新来的小猫,或者补觉去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沈寂抿了抿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了几秒,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凝聚勇气。
然后,他敲下了四个字,一个简单的问句:
“猫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