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断腿。丢在垃圾堆。爬了一公里。伤口生蛆。
这些词汇,组合成的是一幅具体、残忍、充满蔑视和冷酷的画面。是对一个鲜活生命的、最极致的践踏与折磨。
他处理过无数因暴力致死的尸体。刀伤,枪伤,钝器击打,窒息......他冷静地分析死因,测量伤口,推断凶器。暴力对他而言,是现象,是数据,是需要被归因和定性的结果。
但此刻,听到这样的暴行被施加于一个活生生的、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依靠现代医学挣扎求存的、温顺而坚强的生命时,那股冰冷的怒意,却并非完全源于职业性的、对罪行的谴责。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深层的厌恶与排斥。是对生命本身被如此轻贱、被如此恶意摧残的、源自存在本能的抵触。
这与他选择成为法医的信念隐隐相通。但此刻这份怒意,似乎更原始,更直接,更私人一些。
因为它关联着此刻身边这个,正为那个生命担心、手指绞得发白的女人。关联着她口中那个“爬了一公里”的、坚韧的奇迹。
手术室的门,在将近三个小时后,终于打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轻松。
“手术很顺利。陈旧骨痂清理干净了,重新用钢板做了内固定。麻醉苏醒需要点时间,但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后续就是漫长的恢复了,需要严格限制活动,加强营养。”
向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到医生面前,连声问着细节,脸上的阴霾和紧张终于被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喜悦冲散,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谢谢!谢谢医生!太好了!!!”
沈寂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半步。听着医生详细的术后交代,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放松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似乎也随着手术成功的消息,缓缓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为沉静、却同样沉重的情绪。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大壮的麻醉逐渐消退,可以转运了。但它因为手术和麻药的作用,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软绵绵,几乎无法自己保持姿势。
这一次的搬运更加费力。沈寂几乎承担了全部的重量,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大壮的前肢和后腿下方,以一种标准的、搬运伤者的姿势,将这只几十公斤重、因为麻醉未完全消退而显得格外瘫软的大狗,稳稳地抱了起来。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额角青筋隐隐浮现,但步伐依旧稳健,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向停在医院门口的车。
向暖在旁边紧张地护着,帮忙调整大壮的姿势,避免碰到手术伤口。
终于,大壮被安全地安置回后座铺着的厚垫上,依旧侧躺,受伤的腿被妥善垫好。沈寂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臂和腰背传来清晰的酸胀感。他低头,看到自己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被运输笼边缘或什么硬物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微微渗着血丝,并不严重,但有些刺目。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回到救助站,又是一番小心翼翼地将大壮从车里转移到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软垫子的隔离笼中。当大壮终于安全地卧在干净的垫子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呼吸时,沈寂才彻底放松下来,扶着笼子边缘,稍微缓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直很安静、似乎昏昏欲睡的大壮,忽然动了动。它努力地、有些吃力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湿漉漉的黑眼睛看向站在笼边的沈寂。
然后,在沈寂有些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大壮努力地将鼻子往前凑了凑,轻轻地、极其温柔地,碰了碰沈寂垂在笼子边缘、带着那道新鲜红痕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动物特有的、粗糙而柔软的质地。
紧接着,大壮伸出舌头,在沈寂手背那道红痕上,极轻、极缓地,舔了一下。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毫不设防的亲近与......感激?
沈寂整个人僵住了。手臂上搬运重物后的酸胀感,手背上被舔舐的温热触感,混合着眼前这只大型犬温顺而清澈的眼神,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冲击。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那动作只做了一半,便停住了。
向暖在一旁看着,从大壮抬头,到它轻轻碰触沈寂的手,再到那一下温柔的舔舐,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随即,一个明亮、温暖、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驱散了之前所有的疲惫和阴霾。
“大壮喜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和一种奇特的温柔,“它在谢谢你。”
谢谢你载它去医院。
谢谢你小心地搬运它。
谢谢你帮助了它。
沈寂维持着那个半僵硬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红痕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笼子里的大壮。大壮已经重新趴了回去,似乎用尽了力气,但眼睛依旧半睁着,望着他,尾巴极其微弱地、几乎看不见地晃动了一下。
又看向向暖。她正含笑看着他,眼神清澈温暖,像秋日午后最干净的阳光。
一股极其陌生的、温热的、近乎无措的情绪,悄然涌上沈寂的心头。它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汹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惯常的冷静分析和理性屏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没什么”,或者“应该的”。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对着笼子里的大壮,和笼子外笑容温暖的向暖,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的意味。
然后,他默默地将那只被舔过的手,握成了拳,收回了身侧。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与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