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二位满上我们店里的特色茶。”

“喔。好的。”

原来是“特色茶”吗？文橘从来不这么觉得，她只是觉得很好喝，最重要的是茶水免费。

不行，她得把帆布包放到更远处，以免珍贵的速写本被浸湿。放置好物品，文橘趁机说：“请给我盛一碗米饭，多一点。”

不然等到服务员离开，文橘真的很难下定召唤服务员的决心，她容易为了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感到焦虑。

鞠爱英认为她的焦虑很没必要，不过是社会化程度太低的产物，上班就能治好。

于是，文橘不准备治好了。

她询问眼前的男人：“你要主食吗？”

亓澄礼用一种亲切的目光看着她，好像能透过她的外表看到她的想法：“那就和你一样吧，也‘多一点’。”

包厢仿佛与世隔绝，只有餐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甚至当文橘彻底安静下来，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她发现亓澄礼用餐的声音约等于没有。

菜肴端上来，亓澄礼面不改色地品尝过文橘的审美取向，夸赞她“眼光很好”，没有再碰过那道用鸡内脏做成的下饭菜。

文橘也注意到了。

她小小地皱了一下鼻子。

“怎么了？突然一动不动。”

说是“怎么了”，亓澄礼却很自然地在她眼前夹一筷子鸡杂，就着米饭慢条斯理咀嚼、吞咽，仿佛在告诉文橘自己并没有不喜欢，“你要是一直只观察不动菜的话，很快就没有你的份了，文同学。”

文橘果断伸出武器：“那很残酷了。我来了。”所谓饭桌即战场什么的。

但她发现了，亓澄礼只动了这两口。直到最后，也只有这两口。

——就像此举无异于吞食别人的内脏，对亓澄礼来说本是很难接受的。

腥味和血味混合在一起，其中隐隐夹杂着土的味道，黏在舌尖。除去难以忽视的刺激性触觉，味道其实有点像尸体。

迎上文橘的视线，亓澄礼笑了一下，不紧不慢捋起袖子，表现得若无其事。

辛辣让淡淡的汗意浮现，浅栗色的亚麻衬衫因此变成了某种故作轻描淡写的笔触，衬出脖颈至前胸的线条张力，却仍是隐晦的；屈肘带来的小臂肌肉的舒展与收缩，则以更直接的乖张曲线揭开掩盖在力量感表面那层温吞的帷幕。

……现在比刚才还要适合画下来。

文橘下意识咬住了筷子，思绪又飘回到了画不画的问题上去。

接下来依次有小炒黄牛肉和蒸排骨端上桌。“这个几乎不辣。”文橘继续尽着地主之谊，将诚实这一美德贯彻，简要介绍时辣椒将唇色刺激得更加浓重，“这个不正宗，是乱入的菜，连芋头都没有，但挺好吃。”

所谓“不正宗”，在文橘这里的潜台词就是“平时一般都不点”。

没办法，这家店主打的口味似乎不是亓澄礼中意的类型，那她也就只能不走寻常路了。

结果这一潜台词三秒内便被识破了。亓澄礼委婉指出：“其实你可以替换成你更喜欢的菜，不用太过考虑别的因素。”

他很愿意做个不需要思考的跟屁虫，而事实上亓澄礼从走进店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当了。

……算了，识破就识破吧。文橘心想。

文橘在跟第二个人一起吃饭这一情境里有自己的坚持，更何况亓澄礼有点不一样。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似乎对获取亓澄礼的好感有一点微妙的需求，所以她说：“我想你有更多选择。你可以尝尝看，我觉得是你会喜欢的。”

所以，试试看吧。迁就不是坏事，何况亓澄礼迄今为止的表现，不过在做着跟她相同的事情而已，根本没到自在的程度嘛。

亓澄礼动了筷子，细细品尝，随后在文橘眼前点头：“我确实更喜欢这道菜。”

少放辣的小炒黄牛肉对文橘来说灵魂浓度大大降低，蒸排骨更是在她的“特别菜单”上找不到影子，但它们都对亓澄礼更友好。

在服务员加水的时候，文橘说：“再加一道鱼头豆腐汤，不要辣。”

服务员有些为难，他们可是湘菜馆子，此举跟埋伏在广城人的厨房趁机往煲汤里面丢魔鬼椒有什么区别。但文橘只让他把要求转述给老板，不辣的紫苏鱼头豆腐汤一定能做出来。

“麻烦了。”

打工人终是微微哭丧着脸走了。

还不等亓澄礼开口，那服务员片刻之后重又走进包厢，有些懊丧的表情已然不见，他说：“老板说完全可以做，让我向您转告。老板还说，‘最重要的是这位新朋友能吃得好’。”

要说这里面没有亓澄礼长的帅的因素，文橘不太相信。她点头：“好的，谢谢。”

细细熬出来的鱼汤浓郁又不失清爽，尽管等的时间确实久了点，但作为这顿充满磨合性质的晚餐的最后一道菜，它的味道对得起时间。

文橘道：“它像妈妈会做的菜。”很温馨。

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又不乏荒谬的笑话，亓澄礼笑着摇头，“那是你的母亲，文同学。”总之不是他的。他的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并且一点都不温和。

文橘则看到了别处：“喔。那她是一位有福气的女士。”

“或许。”亓澄礼的回答意味不明。

男人擦拭过唇角，动作优雅得就像拟人化的古董因为躯体上的裂隙自伤：“文同学，今天谢谢你的招待，所以——我们是不是该切蛋糕了？”

这才是最后一道“菜”。文橘差点都要忘了。

一起分享？这明明是单送给他的。

文橘做出一个展示的手势：“可我已经‘Happy Every Day’了。”

要是鞠爱英知道这顿饭的存在，并且问东问西想要知道细节——最好是跟她嫁入豪门有关的点点征兆——这个瞬间虽然貌不惊人，但大概率会被列入她所认为的“文橘十大情商在线时刻”清单。

“现在的我，每天足够开心。”文橘继续道，“所以我祝福你。”

留念过去是试图弥补某种缺憾的表现。她一直认为，不要一味沉迷于弥补什么的痛楚之中，人要继续生活、继续朝前走，否则精神的负累会拖垮。

“你吃掉蛋糕，就是吃掉我送给你的祝福。”文橘伸手去摸一旁的帆布包，里面除了最重要的速写本，还有吃过饭拿来清口用的薄荷糖，她含起一粒，“我正好可以再画一会儿。”

准确来说是“画很久”，画很多很多小人。比如，文橘想画坐在蛋糕上面的、Q版的亓澄礼。对此她绝不是一无所知，因为他已经出现在了“小文的蛋糕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