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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卷·提比略·格拉古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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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惚回忆起,我从小爱读书,外公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很多东西,它们其实根本就不具有被记录在纸面上的价值。”

我盯着那堆残屑。很久。

外公把他想说的、他曾坚信不疑的东西都烧掉了。

最后一刻,外公或许发现连它们都是不值得被记录的。

*

尤利乌斯·凯撒寄来一封信,信中邀请西庇阿家族的新任继承人前往罗马,参与国家军政要务的治理。信中言辞恳切,叙说自己和西庇阿家族的友谊,以及对科尔涅利乌斯唯一后嗣的前程的记挂。

“罗马不会忘记。我同您的外祖父曾是如此要好的朋友。虽然我们曾有过一些争执,但这无碍于我们之间的友谊。”

凯撒是个正直磊落的男人,厌恶一切卑琐之人,极为欣赏外公,可惜外公是他的政敌;他待我诚实,毫不掩饰地告诉我,要么向他宣誓效忠、加入“罗马皇帝”(这时他已自称皇帝,罗马由共和制转为帝制)的阵营,要么我必须被他杀掉,不得不杀,他告知我可能面临的死刑时,表情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他召我进宫,我说:“陛下,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他点点头,不甚在意的样子,和我闲聊,问我在罗马住得可否习惯,“这里可不能随便鞭打奴隶了。”他开玩笑,“打坏了,重新买一个,那可又要花一大笔钱呢。”

我以为他会说无故殴打奴隶违反了罗马帝国颁布的新法律,但是没有,凯撒似乎觉得这类话题十分无趣,他和我聊烈酒,聊女人,聊那些会唱歌会作诗的漂亮的希腊男孩,“你喜欢男孩子吗?不喜欢?哦,抱歉,我几乎忘记你自己其实也只是个孩子了。无意冒犯。朕总是认为,一个男人触碰那些与他相同性别的孩子,带有情欲或不带有情欲,他们其实是在孩子身上触碰自己,触摸自己某个已经失去了的部分。如果你去尝试一下□□,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性是一个过程,一种将自己抽出,试着放在他人身上的过程。你会想取悦你的性伴侣,同时取悦你自己。那一刻你不是你,你是别的什么人;你甚至可以同时是很多很多个人。没有差别的很多个人的集合;你们分享着同样的东西。”

凯撒抿了口酒,给我倒了一杯,“科尔涅利乌斯,你外公,他临终前可留有什么遗愿?”

“你也许觉得朕在客套,不是的。朕不愿和人明里一套背后一套。朕和科尔涅利乌斯感情曾十分深厚,这是事实,他死了,朕倒是希望他留有遗憾,好让朕去帮他弥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作为个人,外公敬重您的人格和能力。”

“朕知道。”

“他死前最大的梦想,是带着他当年征服阿非利加、建立北非殖民地的罗马共和国军队的亡魂,重新攻打回罗马,推翻暴君垒起的城墙,将独裁者从他以人民的鲜血染红的王座上,驱逐出去。”

“然后?”

“然后,他将隐藏身与名,在共和国史书上留下轻描淡写的结局。或许史官们根本不会记录他。无所谓。他会回到他在阿非利加行省的农庄,当一个老实木讷的收租人,时不时扛着钉耙,和庄园农田里的农民们一块儿耙地,闲散地等待着自己同样被钉耙耙进土里的那一天。”

凯撒大笑。显然我的回答极大地取悦了他。“好,好!是他,是那家伙会干出来的事儿!”

我没笑。我不确定自己到底从外公身上学到了什么。凯撒对我很好,好到令人不安的程度,后来我发现他对敌人的后嗣们的热情远远大于对他身旁那些死心塌地追随他的“朋友”。他在我们身上挖掘某些品格,就像他在那些他钟爱的希腊男孩们身上发掘□□的快乐一样;他时常提醒我:“科尔涅利乌斯是为共和国牺牲的。他是个忠于祖国、具有强烈责任感和荣誉心的英雄。”

政治、战争,国家和统治的技艺,男人的荣耀,我曾经一无所知,现在在“神君”凯撒的亲手指导下,依然一无所知。我想过,如果凯撒没有杀死外公,没有杀死他口中“朕最最亲爱的科尔涅利乌斯”——如果外公还活着,他向凯撒投降了,凯撒会不会仍然以现在的态度对待我,答案是否定的;他会鄙视外公,连带着无视我,说不定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忌恨与恼怒,他会杀了我,杀掉“背叛了共和国的、不忠诚的西庇阿家族”的唯一后嗣,那时我们在他眼中一定早已失去继续传承下去的价值。

我们的罗马是这样一个文明的世界,它由祖国的荣誉、家族法则和个人的责任与自由构成:外公因为妈妈的死而对我好,他在我身上寻找他早逝的女儿和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神君”凯撒因为外公的死而待我以英雄后嗣之礼仪,他希望什么?希望我有外公的品格、西庇阿家族的精神,以罗马公民的古老荣誉观约束自己,他希望我最终杀了他、为共和国复仇吗?

这年我十三岁。很多人爱我,我很幸运,有那么多曾经爱我,或者现在爱我的人;我是被爱着的。尽管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因为我是“提比略·格拉古”而爱我。他们爱的都是我身上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其实并不属于我。它们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

我的少年时期在罗马度过,我不再穿轻薄丝绸缝制的绲边托加,不再吃冰镇牡蛎(说实话我从未喜欢过这种生冷的食物,我的肠胃受不了它;只是在殖民地时,面对着一帮自称你朋友的有钱纨绔,你得细细咀嚼,一副享受的模样、慢慢地把它吞到胃里。有时我甚至能感受到活牡蛎的肉吸附着我的喉管,须触滑擦着舌根,我强忍恶心,用烈酒把它冲下去),我的奴隶为自家主人忽然变得如此省心而十分快慰,他们免去做饭的功夫,奴隶们每天给我送来一种黑色的干硬面包,用全麦粒掺黑麦、燕麦,整颗磨碎,发酵后放进火炉里高温烘熟,用冷水和奶酪碎蘸着吃;面包是苦的,我在咀嚼时品尝到一种散着植物汁液的清甜;我想象着农人和奴隶们伴着野菜吃这些粗糙饮食的样子,此前我从未认为这样的东西是可以入口的。妈妈宁愿饿死都不会咬哪怕一口这样的东西;她的态度后来多少影响了我。虽然我早已记不清她的脸了。

罗马城的贵族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和殖民地上层的财主家的儿子们差不多,他们含着银汤匙出生,享受人生美好的同时,又觉得父辈和全世界都欠他们,钱,权力,女人或男孩,大概这些;另一种我看不太懂,他们的圈子和前者部分重合,他们有着才华和与之相配的野心,他们和前者本质上是不同的人,这样的圈子中有少数几个非凡人物,有时候你会赞叹那是造物主和历史女神的奇迹,一个时代的特征,它的语言、文化、思想,抱负和性情,乃至它的痼疾和弱点都同时糅合在一个具体的人类躯体之中。

克拉苏·巴路斯正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晴天,我和阿格里帕·安东尼(他是我的初恋,当时他先追的我,我答应了。在我的划分中,他大概是第一类人;安东尼家族的独子。他爸爸是马克·安东尼,“神君”凯撒发迹前便追随他的一个莽夫,此人脑子里除了个人崇拜之外,什么都不剩)在一处临湖的小园子玩,园子栽满李子树,我眯着眼睛,躺在树下乘凉。

阿格里帕说要去给我偷李子。我说:“住手,这是非正义的行为!这不道德……”

他人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捧李子,坐到我身边,一颗一颗喂我吃。嫩红的果汁沾湿嘴唇,我舔了舔,酸涩的果汁让我的舌头微微发麻,好像我咽下去的是毒水。日头过半,下午时分,克拉苏·巴路斯带着他的弟弟来了。那天,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他的妹妹阿玛兰妲,我对她没有印象,我一直盯着克拉苏,像个傻子。

克拉苏说:“你知道这是私人的果园吗?”

他没看阿格里帕,看着半身倚靠着树干的我。

阿格里帕警觉地瞧着他。

克拉苏手里拿着一把剑,有点像西西里的农民,被人擅闯自家宅邸后,怒不可遏,准备一刀捅死强盗。不需要政府和法律出面,自力救济。

我觉得有点好笑,说:“多少钱?我赔给您,行吗?”

他比了个手势,把剑插回去,“抱歉。”

“我以为是附近的奴隶闯了进来。罗马没有工作的游民经常在这一带出没。”

他给我一只手,我借着他的力起身,“谢谢。”

我拍了拍自己的托加,“你们是这里的主人吗?”

“对。这里,”他指了指对岸沿河一大片土地,山峦,以及青翠色的葱郁麦田,“还有那些地方。都是我们巴路斯家族在罗马城的财产。”

“您好,”我点头,“我叫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

“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外孙吗?久闻大名,幸会。”他笑,露出两行洁白齐整的牙齿;他皮肤是麦色的,肌肉紧实,浅金短发,眼睛令人震惊,冷蓝色,亲切却缺乏温度;让人想到天空、宇宙,大海和星辰,但就是不会想到任何和人类有关的东西。他的眼睛中倒映着远处湖面高塔的影子;高塔笔直地插进雪白的云霄中。

他唤了我的名字,“您好,我叫克拉苏·巴路斯。如果不介意,你可以直接叫我克拉苏。”他对我的称呼变了,“你”而不是“您”,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转向阿格里帕。两人相互介绍,一直互称“您”。

阿格里帕很别扭地伸出了手。

“这是我的弟弟。埃伽拉·巴路斯。我妹妹,阿玛兰妲。”

阿玛兰妲拈着裙角,一个屈膝礼。

埃伽拉一直在打量我。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刻错开,冷漠地看向别处。他拉了拉克拉苏的袖子,“哥哥,时间不早了。”

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和克拉苏讲话时,却仿佛自己是个幼童。

克拉苏似乎很受用,对弟弟说:“好,我们回家。”他转向我,“后天有空吗?来我家吃顿晚餐?”

“好。”

这时,埃伽拉看了我一眼,眼神可称为“怨毒”。我朝他勾了勾嘴唇。他冷笑,别过视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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