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快跑!”宁雪棠小声提醒。
女人双眼通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雪棠拖着沉重的步子,看准那些人走神的时机,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清楚自己离那些坏蛋的距离,生怕一转身,就会被抓住。
她破天荒地,奔跑起来。
宁雪棠已经很久没有将腿抬到这个高度了,心脏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又想咳嗽了,肺部如同老旧的发动机,拖动着这架接近报废的飞机,向着天空的方向驶去。
那些人很快发现了宁雪棠企图逃跑的行径,呼喊着,追逐着。
宁雪棠跑得更快了,然而每一部下行的电梯都挤满了人,连她这一个瘦小的身躯也容纳不下,她只好乘坐了上行的电梯。
在路途中,宁雪棠听见了关于地属支队变故的八卦。
原地属支队副队长宁沧,利用职务之便牟利,传递虚假信息导致天和学院伤亡惨重,并将所有的罪名都嫁祸给顾玄奇。
宁沧在今天落网,已全部招供。
难怪宁沧上午急匆匆的,难怪他说的话都很奇怪,难怪他“抛下”了她,连句“再见”都不肯说。
宁雪棠笑了起来,尽管大笑会让她陷入新一轮的苦痛当中,她依旧放肆地大笑。医院的其他患者避之不及,纷纷在新一层楼下了电梯,独留宁雪棠一人在其中。
久违的运动竟然让宁雪棠感受到一丝畅快,天台的门锁被宁沧破坏过了,除了宁雪棠,没有什么人爱来这种地方,宁雪棠轻而易举地来到了天台。
没多久,那些想要带走宁雪棠的人,也到了。
“跑?你还能跑到哪儿去?”领头的男人踢开脚边的纸屑,冷笑一声。
宁雪棠靠着天台的栏杆,止不住地喘气,“你们到底要把我跟宁沧逼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逼?这不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吗?”那人反问道。
宁雪棠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唯独放心不下宁沧,他是她苟活于世于的主要原因。
宁沧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宁雪棠知道他不绝会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就连没有钱治病的时候,他也不曾想过作恶,而是瞒着她牺牲睡眠时间又打了几份零工。
宁雪棠时常为拥有好儿子而感到高兴,也因为宁沧表现出依赖和过分努力,而感到沉重的压力。
自从生了宁沧,宁雪棠就不再只是自己,更是宁沧的母亲。宁雪棠生病之后,宁沧也不再只是自己,更是需要供养母亲的儿子。
遇到沈昕然,宁雪棠天真地以为一切有了好转,有了新朋友,每天欢声笑语,症状发作得少了许多。她喜欢沈昕然身上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有沈昕然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又当回了“人”,而不是一块病床上正在腐烂的肉。
她开始期待重新拿起画笔,再次在鲜花草丛里舞蹈。
然而事实上,宁沧为了一个不会好转的母亲,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甘愿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宁雪棠想,也许自己不该把宁沧带来这个世界受苦。
他们是彼此的期望,也是彼此的枷锁,继续绑在一起,没有人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什么?白氏的人在找宁雪棠?”
棕色制服的人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接走宁雪棠。”
天台不大,他们的话随着风飘进了宁雪棠的耳朵里。宁雪棠不用问,也知道那才是沈昕然找来的朋友。
沈昕然,沈昕然……宁雪棠想着为她带来了希望的女孩,想着鲁莽又孝顺的儿子,泪流满面。
活着是多美好啊,宁雪棠分明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和乐趣,她多么希望能在宁沧明天的生日时,把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亲手交给他。
可思来想去,宁雪棠发现,只要自己活着,宁沧就永远有可以刺伤他的软肋。
于是宁雪棠张开双手,感受着风对她的洗礼,沐浴着光辉带来的温暖,退至天台的边缘。
前所未有的轻松从心底扩散到每一处,不舍的酸楚则随着泪水飘向了空中。
“对不起,沧儿,我曾经想活下去。”
衣袖变成了鲜红的翅膀,她终于再次变成了一只飞鸟、一片云朵,轻飘飘地,在她最喜欢的蓝天之下,获得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