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约一周后,道明寺司不得不再次踏入那座位于东京都心、占地广阔、却常年弥漫着无形寒气的道明寺家本宅。
命令是通过管家,用最恭敬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传达的,来自他的母亲,道明寺枫。
宅邸内部一如往昔,空旷,奢华,每一件摆设都价值连城,却冰冷得像一座没有温度的博物馆。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白檀线香清冽的味道,不仅没能增添暖意,反而更衬出一种宗教仪式般的肃穆与疏离。
道明寺枫端坐在和室的主位,身着墨色暗纹绸缎和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龄,只有那双遗传给儿子、却更加锐利深邃的眼眸,如同鹰隼,透着久居权力巅峰淬炼出的绝对威严和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酷。
道明寺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对母亲,他身体里每一根反骨都下意识地竖起,进入备战状态。
“玩够了?”
枫夫人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一丝寻常母亲见到久未归家儿子的情绪起伏,只有平静的诘问,却带着千钧重压。
道明寺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拒绝回答。
“一个月。”枫夫人轻轻放下手中的薄胎瓷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她甚至精准地报出了地点:“在港区那间顶层套房,以及后来……月见庄。” 她清晰地吐出“月见庄”三个字,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儿子骤然收缩的瞳孔。“那位黑濑遥小姐,看来将你‘照料’得颇为周到。”
道明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震惊与被彻底窥视的怒火。“你调查我?!”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发白。
枫夫人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仅仅是面部肌肉极其微小的调动,却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道明寺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你的行踪,你的安全,你的……”她特意在这里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刮过道明寺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你的‘交往对象’,我自然需要了如指掌。”
“她不是——!”道明寺脱口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但话到一半,却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吗?”枫夫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难得的语塞和眼中翻江倒海的混乱,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一个出身有些特殊、背景还算干净,独自居住,将母亲留下的旧宅改造成画室的年轻女画家。审美不错,也颇有些……胆色。”
她的评价听不出褒贬,只有纯粹冷静的评估,像在评估一件拍品或一个项目。
“能让你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个月,甚至回来之后……” 她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他,最终停留在他眉宇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空洞上,“……变成这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模样,确实,有点意思。”
“我的事不用你管!”道明寺霍地站起,昂贵的西裤因为他剧烈的动作与榻榻米摩擦发出声响。
他胸膛起伏,怒视着母亲。他憎恶她这种将他的一切都放在利益和掌控的天平上衡量的目光,更憎恶她用这种评估货物般的语气提及“她”。
这玷污了什么,他说不清,但就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暴躁和一种被冒犯的恶心。
“我不管你,谁管你?”枫夫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室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由着你被一个平民女孩耍得团团转,在雨里像个傻瓜一样苦等,丢尽道明寺家的脸面?还是由着你继续在外面,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连自己该做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想要什么不用你来告诉我!”道明寺低吼,额角青筋隐现。
他想要什么?
曾经他无比笃定,他想要征服牧野杉菜,要她的屈服,要她的认可,要她眼里只有他。
可现在,这个目标像远去的海市蜃楼,变得模糊不清。他想要逃离英德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窃语,想要挣脱母亲无所不在的控制与安排,想要弄明白那个叫黑濑遥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想要……
再次回到那个有她的、混乱却奇异地让他不必时刻扮演“道明寺司”的空间里去,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哪怕继续被她观察。这些念头纷乱如麻,彼此冲撞,让他更加烦躁,也更加迷茫。
“看来这一个月,你并非全无收获。”枫夫人无视他濒临爆发的怒火,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表面并不存在的茶沫,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显冷酷彻骨,“至少让你看清了,有些执着,或许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有些新鲜感,也终究会褪色。”
她抬眼,目光如冰锥,直直刺入儿子混乱的眼底,“至于那位黑濑小姐……她是个聪明人,懂得分寸,也知道界限在哪里。这很好。” 她微微颔首,像是给予某种许可,“你可以继续和她……保持接触。但记住你的身份,道明寺司。游戏可以玩,别认真到昏了头,忘了自己脚下该走的是哪条路。”
这场不欢而散的谈话,最终以道明寺摔门而去告终。
他冲出道明寺宅邸,坐进车里,胸膛里充斥着无处发泄的暴戾和更深的、仿佛坠入迷雾的茫然。
母亲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不仅扎破了他试图维持的、一切如常的伪装,更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混乱内心暴露在冰冷的审视之下。
她看穿了他对杉菜感情的动摇与冷却,看穿了他心境的变化,甚至以这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态度,默许又,或者说,冷漠地利用了他和黑濑遥之间那团更加复杂难言的关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制作精良却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线的一端牢牢攥在母亲手中,而另一端……似乎也并非完全由他自己掌控。
那种无力感,比愤怒更让他窒息。
接下来的日子,道明寺在英德的“行尸走肉”状态愈发明显。曾经让他乐在其中的“红牌游戏”几乎绝迹,他对学院里的一切琐事都漠不关心,连F4的日常聚会也频繁缺席。
他开始更早地离开学校,司机载着他在东京庞大的都市脉络里漫无目的地行驶。
车窗外的景色流光溢彩,却又模糊一片。等他猛然从怔忡中回过神,往往会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驶近了港区那片熟悉的摩天楼群,或者,绕到了“月见庄”所在的那条静谧街道附近。
但他从未让司机停下,只是隔着车窗,远远地看着那个方向,然后带着更深的烦躁和自我厌弃,哑声命令:“回去。” 回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和牧野杉菜之间,已经降至冰点。
偶尔在校园里迎面相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却再无往日激烈的火花迸射,只有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和一道看不见、却无法跨越的冰冷鸿沟。
杉菜眼中的光芒,在一次次被他彻底无视或冰冷推开后,逐渐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受伤、倔强的自尊,以及越来越深的自我怀疑所取代。
校园里关于“道明寺大人彻底变了”、“F4内部是不是出了问题”、“道明寺和牧野这次真的完了”的流言甚嚣尘上,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关于道明寺“另结新欢”、“被神秘女性迷惑”的离奇猜测。
道明寺感觉自己被活生生撕扯成两半。
一半必须留在这个名为“英德”的金色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扮演众人期待、家族需要的“道明寺司”;另一半,却仿佛遗落在了那个有巨大落地窗、有斑驳阳光、有挥之不去的颜料气息、有平静到令人心慌的目光、也有混乱灼热记忆的空间里。
前者让他感到越来越深的窒息和乏味,后者则让他困惑、不安,却又隐隐渴望,那渴望如此陌生,让他恐惧。母亲冰冷的话语、好友了然的目光、杉菜沉默的注视、同学们无休止的窃语……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临界点,在那个毫无征兆、再次飘起细雨的夜晚,轰然到来。
白天,在学院中庭,他无意间听到两个低年级女生兴奋的窃窃私语,说看到牧野杉菜和花泽类在音乐教室后面的樱花树下说话,“类学长还对她笑了,气氛好像挺好的”。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甚至一个月前,听到这样的消息,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他瞬间被嫉妒的火焰吞噬,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但那一刻,站在初绽的樱树下,听着雨滴打在叶片上的细微声响,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预料中的暴怒或刺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
他甚至冷静地、近乎客观地想:类吗?如果是类的话,好像也挺好。
类很安静,不会像他以前那样逼她。
这个念头闪过,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深深厌弃和困惑。
他怎么会这么想?他怎么会……不在乎了?
放学时分,雨势变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
美作提议去新开的一家会员制俱乐部,听说那里的乐队不错。西门笑着表示附议,连类都从书本里抬起头,用眼神询问他。
道明寺看着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扭曲的霓虹光影,那些喧嚣的音乐、晃眼的镭射灯光、虚伪的寒暄与奉承……想象中就已让他胃部一阵抽搐,比窗外冰凉的雨水更让他难以忍受。
“不去。”他丢下两个冰冷的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报出大宅的地址。
然而,当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入那条通往道明寺本宅的、漫长而两旁栽满昂贵树木的林荫道时,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无法想象自己再次踏入那座空旷得只有回音、冰冷得没有温度、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母亲掌控气息的宫殿。
他需要氧气,需要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停止思考、停止扮演、仅仅是存在、甚至可以脆弱的地方。
“掉头。”在车子即将驶入雕花铁门的前一刻,他哑着声音,对前方沉默的司机说。
司机没有任何疑问,训练有素地执行了命令,车子流畅地划了一个弧线,驶离了那片森严的领域。
黑色的轿车在雨夜笼罩的东京街头漫无目的地行驶,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掠过寂静的住宅町。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不断扭曲、滑落的水痕,像是他此刻混乱心境的写照。
最后,几乎是凭着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或者是这些日子无数次的“路过”积累下的引力,车子缓缓停在了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安静得只听见雨声潺潺的街道附近。
他看到了那栋带着小小庭院、在雨中显得格外静谧的旧式洋房“月见庄”的轮廓。
洋房里透出温暖昏黄的光,稳定地亮着,在雨夜中像一座寂静的灯塔。
他让司机离开,然后自己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外套,浸透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熟悉的湿冷黏腻感,让他想起了最初的那个雨夜。
但这一次,没有愤怒的等待,没有不甘的咆哮,只有一片荒芜的、席卷一切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微弱的、却顽强闪烁的希冀。
那扇门后的光,那里面的人,会不会……还愿意让他进去?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糟糕透顶,狼狈不堪,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处可去、最后只能灰溜溜找回原处的流浪狗。
自尊在脑海里尖啸着,让他立刻离开,转身走进任何一家豪华酒店,用金钱堆砌出另一夜的奢华与孤寂。
但身体,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连“自尊”都无法完全压制的东西,却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钉在这冰冷的雨里,钉在这扇透出暖光的门前。
最终,他抬起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臂,按响了门铃。
当对讲器的屏幕亮起,显露出她那张平静的、在暖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容颜时,道明寺司混沌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彻底关上了。
无论门后等待他的是温柔的陷阱、冷静的观察、另一场无法预料的混乱,抑或是更深的迷失,此刻,他只想进去,逃离外面这个快要将他彻底吞噬的世界。
而他,确实这么做了。
晨光带着初春的清冽,从“月见庄”二楼客房木格窗的缝隙切入,在深色榻榻米上投下笔直的光痕。
道明寺司在这片逐渐亮起的光斑中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先于大脑感到了陌生的松弛——那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不设防的深度睡眠后,肌肉与神经暂时卸下重负的绵软。
身下是干燥蓬松的棉布被褥,吸饱了阳光的气息。空气里有老木头、微润的泥土味,以及一缕早已融入这宅子骨血的、清冽的淡香。
记忆的残片涌回:冷雨,门灯下她平静的脸,滚烫的姜茶,和最后栽进黑暗的昏沉。没有质问,只有那句“客房在二楼,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他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纹,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怎么可能一样。上次是意外,是混乱后的被动收容。这次,是他自己淋着雨,按响了门铃。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却不是愤怒,更像一种破罐破摔后的、奇异的平静。他回来了,以这种近乎狼狈的姿态。至于为什么回来,他拒绝深想。
起身,床头整齐叠放着一套全新的深灰色家居服,质地柔软。旁边是未拆封的洗漱用品。他沉默地换上,衣服意外地合身,剪裁考究。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系好扣子。
下楼时,老旧木梯发出清晰的“吱呀”声。
一楼是开阔的挑高空间,巨大的东窗将晨光与满院绿意毫无保留地纳入。
西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大半空着,零星散落着画册与古怪摆件。中央区域随意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旧沙发,围着低矮的铁艺茶几。
开放式厨房简洁现代,与老房子的木结构奇妙融合。
她不在客厅。
细微的、规律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传来。他循声走去,推开虚掩的门。
浓烈的亚麻仁油、松节油与树脂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像一个被色彩和工具填满的圣殿,三面墙都是直达天花板的储物格,密密麻麻排列着颜料、画笔、画刀。中央巨大的画架覆着白布,地上散落着素描稿和色卡。
她背对着门,站在一架金属阶梯上,正将几管颜料放入高处。
穿着沾满颜料的旧牛仔布围裙,白色T恤,棉质长裤,长发用铅笔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
一束晨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而入,为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中的微尘在她身边闪烁。
道明寺停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掠过她伸展手臂时衣料下清晰的肩胛线条,落在她专注的侧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