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明寺枫在秘书的簇拥下穿过宴会厅侧面的雕花拱门,步入专为道明寺家预留的顶层观景廊。
这里与楼下的喧嚣隔绝,三面落地玻璃外是沉静的东京湾夜景。她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停在玻璃幕墙前,背影挺拔。
秘书无声地递上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加密档案的摘要页。
“都查清了?”道明寺枫的声音响起。
“是,夫人。能查到的部分都在这里。”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黑濑遥,二十四岁,意日混血,母亲是已故日本画家黑濑绫子,父亲……”
秘书停顿了半秒:“是意大利的安东尼奥·维托里奥·罗西。我们动用了在欧洲的所有关系,只追溯到他在西西里的合法产业——几家酒庄、一家航运公司,以及若干艺术品投资基金。但更深层的调查被挡回来了。”
道明寺枫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挡回来?”
“是的。我们在那不勒斯和巴勒莫的联络人,在试图触及核心时都收到了‘友善’的建议,建议我们停止探究。对方的措辞礼貌,但传递消息的渠道……”秘书的声音更低了,“不太常规。”
不太常规。
在道明寺枫的世界里,这意味着对方在阴影中的能量,至少不逊于道明寺家在明面上的权势,甚至可能涉足某些他们从不主动触碰的灰色领域。
道明寺枫沉默地滑动屏幕。
档案里有黑濑遥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就读的纪录,有她近年来零星参加国际艺术展的资料,有几幅她早期画作的模糊照片。一切看起来都合乎情理,。
一个颇具天赋、背景优渥的年轻女画家。
但太干净了,尤其是涉及她父亲意大利那一侧的部分,干净得像精心修饰过的舞台布景。
“她和司是怎么遇见的?”她问。
“一个月前,港区塔楼附近,雨夜。少爷当时状态不佳。黑濑小姐提供了临时住所。之后少爷搬入了她母亲位于麻布的旧宅月见庄。”
“一个月。”道明寺枫重复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关闭平板,递给秘书,“下去请黑濑小姐过来,单独。”
秘书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是。”
当秘书穿过宴会厅,在道明寺司明显不悦的注视和美作玲玩味的笑容中,低声对黑濑遥说出“枫夫人想单独与您喝杯茶”时,黑濑遥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她甚至没有看道明寺,只是轻轻抽了抽被他紧握的手,平静地说:“等我一下。”
道明寺眉头紧锁,想说什么,却被西门一个细微的眼神止住了。黑濑遥对其他人微微颔首,转身随着秘书离开,白色裙摆在光洁地面上拂过安静的弧度。
顶层观景廊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道明寺枫已经坐在临窗的沙发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套古朴的日式茶具。她没有看黑濑遥,而是专注地完成洗茶、沏茶的动作,手法娴静优雅,与往常那个气势凌人的女主人判若两人。
“黑濑小姐,请坐。”道明寺枫终于开口,将一盏碧绿的茶汤推至茶几对面。
黑濑遥从容落座:“谢谢。”
两人之间隔着袅袅茶烟。道明寺枫抬起眼,这一次的打量不再掩饰,目光像手术刀,冷静地剖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
冷白肌肤,混血轮廓,尤其是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此刻在廊内柔和的灯光下,竟泛着某种类似金属的、极淡的冷光。
“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司的照顾。”道明寺枫开口,声音平稳,“他这孩子,被宠坏了,做事冲动,给黑濑小姐添麻烦了。”
“不麻烦。”黑濑遥端起茶盏,指尖稳定,“他很有趣。”
有趣。
这个评价让道明寺枫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看着黑濑遥饮茶的动作,不急不缓,姿态自然,那并非刻意模仿的茶道礼仪,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教养。
“黑濑小姐是艺术家。”道明寺枫转换了话题,语气像是闲聊,“我年轻时也喜欢艺术,可惜没有天赋。听说令堂是位很有造诣的画家。”
“母亲确实热爱绘画。”黑濑遥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来,“她生前常说,艺术是少数几件能让人暂时忘记出身的事情。”
空气安静了一瞬。
道明寺枫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是啊。出身。”她慢慢地说,指尖抚过温热的盏壁,“就像黑濑小姐的出身。母亲是才华横溢的画家,父亲是意大利的实业家,很特别的组合。”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安东尼奥·维托里奥·罗西先生……我听说他在西西里有些产业。很巧,道明寺家几年前也曾考虑过在西西里投资葡萄酒庄,可惜最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维托里奥家族在当地似乎很受尊重。”
黑濑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父亲确实喜欢西西里。他说那里的阳光和海水有让人诚实的力量。”
“诚实。”道明寺枫重复这个词,眼底的审视更深了,“真是个有趣的形容。不过有时候,过于复杂的环境,反而会让‘诚实’变得奢侈,不是吗?”
“或许。”黑濑遥微微偏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天真,可眼神依旧平静,“但父亲也常说,真正的‘复杂’往往戴着最简单朴素的面具。就像最好的防卫,有时反而是彻底的敞开。”
道明寺枫凝视着她。
彻底的敞开。
就像黑濑遥此刻坐在这里,就像她那份看似干净实则无从深究的背景档案。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你能查到的都在这里,至于查不到的……那就不该继续查了。
“黑濑小姐年纪轻轻,见解却很独到。”道明寺枫终于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饮了一口,“司这孩子,从小到大身边围绕的人,身世都很清白。你是第一个让他这么不一样的人。”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黑濑遥脸上:“我很欣赏特别的人。但作为母亲,我不得不考虑,某些特别是否适合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这是相当明确的警告了。
黑濑遥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