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原滋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在和人交谈,也没表现出传闻中的不耐烦。
当一位年长的董事上前搭话时,他会简短回应,点头,表情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然后目光又会飘向某个看不见的焦点。
那不是傲慢,更像是一种……心不在此的专注。
接着,滋看到了更细微的地方。
道明寺司垂在身侧的左手上戴着一枚款式古旧的男戒,在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那戒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戴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他没有刻意展示,也没有隐藏,就这么自然地戴着,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但滋注意到,他偶尔会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腹,非常轻、非常快地,拂过那枚戒指的戒面。那个动作短暂得几乎像错觉,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确认什么似的珍重。
然后,他的目光会变得更远,嘴角那丝因社交而产生的、几不可查的紧绷,会悄然松开一线。
然后,一个穿着粉色礼服、妆容精致的女孩端着酒杯,挂上甜美笑容走了过去:“道明寺君,好久不见!上次在纽约的拍卖会……”
道明寺司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听她说了几秒,然后,非常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抱歉,你认错人了。我没去过你说的拍卖会。”
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诶?可是……”
“你认错人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他微微颔首,算作告别,便端着水杯,转身走向了人少的露台方向。
他没有给女孩难堪,没有提高音量,甚至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但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否认了对方建构的共同回忆并划清了界限。
这种拒绝,比起暴躁,更像是因为他根本无意进入任何不必要的、带有暗示的社交游戏。
干脆,利落,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水走到落地窗边,背对整个人群。
那女孩僵在原地,笑容碎在脸上。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大河原滋看着这一幕,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河原滋!”母亲低声警告。
“抱歉。”大河原滋抿住嘴,但眼睛还亮晶晶的。
她不是笑那个女孩难堪,是笑道明寺司的反应——太直接了。
直接,强硬,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毫不圆滑的锋利。
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话的宴会上,他像个闯进陶瓷店的熊,用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方式,把那些虚伪的精致摔得粉碎。
大河原滋忽然觉得,今晚的空气没那么闷了。
“我去拿点喝的。”她对母亲说,然后提起裙摆,朝甜点台走去。
但她的路线,微妙地经过了道明寺司所在的落地窗附近。
靠近了,她才看清更多细节。
道明寺司根本没在欣赏夜景,还是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点冷硬。但大河原滋注意到,他看手机的眼神,和刚才看那个女孩的眼神完全不同。
没有不耐烦,没有冷漠。
是一种很专注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无意识地抿紧,拇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像在反复阅读同一段内容。
然后,大河原滋看见道明寺司左手动了动。
他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那枚古旧的男戒。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动作。但大河原滋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拇指抚过戒面的动作,很轻。然后,拇指会短暂地停顿在戒圈内侧某个位置——那里似乎有什么凹陷的痕迹。
就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存在。
珍重。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大河原滋的脑海。
就在这时,道明寺司忽然抬起头。
大河原滋来不及移开视线,就这么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比她想象的更深,里面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看向手机时的专注与柔软。
但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那些柔软像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层熟悉的、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的疏离所覆盖。
他看着她,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人好像总是皱着眉。
大河原滋没有躲,反而对道明寺司笑了笑,一个很明亮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只是路过”。
道明寺司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回应她的笑容,也没有出言驱赶,只是平静地把视线移回手机,重新低下头。
大河原滋也不介意,她拿起一杯果汁,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继续“观察”。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但眼睛更亮了。
这次,她的观察带着一种新鲜的好奇。
她看着他低头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敲得有点重,像在跟谁生气。看着他发完信息后,又把手机锁屏,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看着他最终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这个宴会厅。
经过大河原滋身边时,他完全没看她。
但大河原滋闻到了很淡的、属于男性香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松节油?
很奇怪,至少在资料和传闻中,道明寺司不是会和艺术创作扯上关系的人。
她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留恋地穿过那些试图上前搭话的人,看着他推开宴会厅侧门,消失在外面露台的夜色里。
直来直去、不懂掩饰、脾气也不好。
但……
大河原滋把果汁杯放回托盘,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有意思。”她轻声说。
母亲走过来,低声问:“看到了?”
“嗯。”
“觉得怎么样?”
大河原滋想了想,然后转头对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这是真话。
在见道明寺司之前,大河原滋对“联姻对象”的想象,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被家族精心培养,懂得所有社交礼仪,会说漂亮话,会做正确事,戴着完美面具的“合格继承人”。
但道明寺司不是。
他是一团未经打磨的、炽热的、甚至会烫伤人的活火。在这个冰冷精致的宴会上,笨拙地、却无比真实地燃烧着。
大河原滋不讨厌火。
相反,她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有太多冰冷的东西了。虚伪的礼貌,精致的算计,永远不会出错的完美面具。
而一团真实的、滚烫的火焰?
那多有意思啊。
“下周一就要去英德了,”雅子夫人看着她,“做好心理准备。道明寺枫夫人那边……”
“我知道。”大河原滋打断她,笑容依旧明亮,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会‘好好’跟道明寺君相处的。”
雅子夫人看了她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别玩过头。”
“放心啦。”
大河原滋转过身,重新看向道明寺司消失的那扇侧门。
窗外,东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像一颗偏离轨道的流星,带着一身格格不入的热度,撞进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大河原滋忽然很期待周一。
不是期待“联姻”,不是期待完成“任务”。
是期待看看,这颗不按轨道运行的流星,到底能撞出什么样的故事。
而她,大河原滋,最喜欢有意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