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
道明寺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大河原滋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完美的笑容面具,看清底下所有的算计。
然后,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移动脖颈,看向滋旁边的位置——
1B,靠过道,正对着他。
牧野杉菜坐在那里,她低着头,浓密的黑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安全带,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惨白,裸露的耳根和脖颈却一片通红。
她整个人深深地缩在宽大的座椅里,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杉菜的存在,就是那最后一块、也是最致命、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拼图,将这场荒谬绝伦、超出他所有想象的闹剧,彻底成为定局,再无丝毫误会或侥幸的余地。
所有人都来了。
美作玲、花泽类、西门总二郎、牧野杉菜,还有这个……大河原滋。
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想干什么?
“你们——”道明寺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裹挟着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怒火,“搞什么——”
“是枫夫人告诉我航班信息的。”大河原滋适时地接过话,语气依旧轻松自然,甚至带着点“我也是奉命行事”的无奈,仿佛在聊今天飞机餐还不错,“她说你一个人出远门,她不放心,让我路上照应一下。”
大河原滋每说一个字,道明寺司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我想了想,就我们两个人,飞这么久,是有点不太方便。”大河原滋眨了眨眼,神情灵动,带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理直气壮的“小聪明”,“所以就叫上了杉菜。杉菜说,就我们两个女生,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一想也是,就叫上了美作君和西门君。美作君说F4行动要一体,就把类君也拉上了。你看,人多是不是热闹多了?旅行嘛,当然要大家一起才好玩!”
逻辑完美,理由充分,甚至“贴心周到”得令人发指。
将一场显而易见的、令人窒息的“围捕”与“监视”,完美包装成了充满友爱与青春活力的“集体旅行”。
道明寺司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在华丽牢笼中的暴怒雄狮,獠牙毕露,炽热的怒火在眼中燃烧,却找不到撕咬的对象。
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全部从万米高空扔下去!
“下飞机。”道明寺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立刻。”
“抱歉,先生。”训练有素的空乘组长适时出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身体却巧妙地挡住了他和过道之间,“飞机正在高空巡航,无法降落。为了您和所有旅客的安全,请您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干净的毛巾。”
道明寺司僵立在座位旁,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冰冷雕像,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毁灭性低气压。
他看看空乘无可挑剔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看看周围——美作趴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西门已经重新拿起平板,仿佛置身事外;类戴着降噪耳机,眼罩拉下,彻底与世隔绝;杉菜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座椅里;而滋……
大河原滋依旧微微歪着头看他,脸上是那副明亮的、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
但此刻,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他看不到狡黠或玩笑,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洞悉一切的澄明,坦然地、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眼中所有的风暴,仿佛在无声地说:
接受现实。
飞机引擎低沉恒定的轰鸣是背景音,机身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与云海。
他确实,无处可逃。
道明寺司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仿佛要吸尽机舱里所有的氧气,将所有翻腾的暴怒、荒谬、屈辱和那一丝深切的、冰凉的无力感,全部压缩,镇压到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重重地坐回座位,“啪”地一声狠狠扣上安全带,力道之大让整个宽大稳固的座椅都随之震了震。
空乘组长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礼貌地点头,放下一块厚实的白毛巾,悄然退开。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头等舱这一小片区域。
只有引擎持续的嗡鸣。
道明寺司不再看任何人,他死死盯着窗外浓稠的黑暗,侧脸线条僵硬如岩石,下颌线清晰得近乎凌厉。
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刺痛感是此刻唯一能提醒他理智尚存的东西。
十一个小时。
他要和这群人一起,被困在这里十一个小时。
然后,带着这支从天而降的、荒谬的“观光团”,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冰冷的抽搐。
他能想象出遥见到他时的样子——微微挑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
或许她会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却总能让他瞬间心虚的语气问:
“道明寺君,你这是……把东京的社交圈子,搬到佛罗伦萨来了?”
不。
绝不。
他必须控制住局面。
必须。
“道明寺君。”
过道那边传来声音,大河原滋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确保只有他们这几人能听见。
褪去了之前的雀跃或玩笑,带上了一种清晰的、冷静的、谈判般的语调。
“木已成舟。”她说,目光先落在他依旧紧握的拳上,然后上移,落在他左手那枚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温润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我们谈谈条件。或者说,做个约定。”
道明寺司转过脸,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在佛罗伦萨,我们保证只是普通游客,绝不打扰你们。”大河原滋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而且,你真觉得枫夫人不知道你一个人来了?”
道明寺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用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许久,久到空乘开始悄声准备下一轮服务,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别靠近她。”每个字都像冰碴,“保持距离。”
道明寺司抬起眼,那双深色的眼眸里,不再有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容置疑的沉静与决绝:
“否则,我会用最快的方式,让你们全部滚回东京。不计代价。”
大河原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欣赏的笑。
“成交。”她说,干脆利落。然后转向杉菜,声音放柔,递过去一个颈枕,“要毛毯吗?路程还长,休息一下吧。”
道明寺司不再看她们。他转向窗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戒指,指尖抚过内侧熟悉的刻痕。
【遥。】
他在心里默念,闭上眼,将戒指轻轻抵在额前。金属的凉意让他纷乱灼热的思绪稍微沉淀。
【等我。
虽然……场面彻底失控了,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我好像,不小心把半个东京的“麻烦”都空运过来了。
你会生气吗?
还是说……
在分开的这一个月里……
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
……想见到我?】
没有答案。
飞机平稳地向西滑翔,载着一舱纷乱的心事,飞向亚平宁半岛的晨光。